这是一个军事压力巨大,民生因此受到严重影响的边城。
繁重的摇役、频繁的摊派、严格的管制,以及潜在的民族矛盾,像几座大山,压在每一个生活在这里的人身上。
用罢午饭,四人并未回房休息,而是决定到城中更深处走走。
他们避开热闹的主街,专挑那些狭窄、昏暗的坊间小巷。
这些地方,才是大多数普通幽州民众生活的地方。
低矮的土坯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墙壁多有裂缝,用泥巴糊着。
街道更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贫瘠和腐朽的气味。
许多孩童穿着不合身的、满是补丁的衣服,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个面黄肌瘦。
在一个拐角处,他们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坎上,借着天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
她手指粗糙,动作缓慢,眼神浑浊。
窦静上前,语气温和地搭话。
“老人家,这皮袄有些年头了吧?怎么不换件新的?”
老妇人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窦静,叹了口气。
“换新的?拿什么换?儿子前年被征去修葺怀戎镇的烽火台,从架子上摔下来,腿断了,如今在家躺着,干不了重活。”
“官府给了点汤药费,顶什么用?”
“家里就靠儿媳妇给人浆洗缝补,和我这老不死的捡点柴火、挖点野菜度日。”
“这件皮袄,还是他爹当年留下的,补补还能挡挡风寒。”
杜正伦问:“老人家,家里没有田地吗?”
“有啊,怎么没有?”老妇人脸上露出一丝苦涩。
“朝廷分了二十亩口分田。可家里没了壮劳力,就靠儿媳妇和我,能种多少?”
“租调还得照交,年年拖欠,里正都来催好几回了。要不是看在咱家是军属,情况实在艰难,怕是早就————”
她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继续低头缝补。
李承干站在不远处,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
老妇人的话,象一根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军属尚且如此,那些普通民户,境遇可想而知。
又往前走了一段,听到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汉子在闲聊。
他们衣衫槛褛,面色菜黄,象是城里的闲散劳力或者等待雇佣的短工。
一个汉子搓着手道。
“明天官仓要往檀州运一批箭矢,招搬运的力夫,管两顿糙米饭,给十五文钱,去不去?”
另一个啐了一口,满脸不屑。
“十五文?打发叫花子呢?从早搬到晚,累得半死!还不够买两升粟米!”
“还不如去张军爷家的马场帮忙铡草,虽然钱少点,至少能偷空歇歇,混个肚圆。”
“张军爷?他家用的那是啥铡刀?听说跟咱们平常使的不一样,是城里赵铁匠按新式样打的,省力,铡得快!”
“新式旧式,跟咱有啥关系?反正咱们没田没产,有力气也自家使不上。”
“能给官家或者军爷干活,混口饭吃就不错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凉风渐起。
四人怀着沉重的心情,返回了“云来客栈”。
回到房间,关紧门窗,仿佛要将外面那个沉重、艰辛的世界暂时隔绝。
油灯的光芒跳跃不定,映照着四人异常凝重的脸庞。
李承乾久久地站立在窗前。
他终于转过身。
“窦卿,杜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今日所见所闻,比之冀州、定州,如何?”
李逸尘知道,太子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思想洗礼。
窦静接口,语气痛心疾首。
“殿下,臣今日方知,为何工部图纸上的利器,到了边地便如石沉大海。非是器具不精,实是民力已疲!”
“百姓终日挣扎于应付摇役、缴纳摊派、维持生计,何来馀力、馀财、馀心去尝试新物?”
“那老妇之子,为国伤残,家道却因此中落,此情此景,令人————扼腕!”
杜正伦叹道:“《管子》云: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幽州军民,保家卫国,功莫大焉。”
“然若使其终日疲于奔命,生计艰难,甚至心生怨望,则边防之基,岂能稳固?”
“朝廷对归附突厥之策,乃为大局,然于细节处,对本地军民之抚恤体谅,是否尚有不足?”不患寡而患不均,古训不可不察啊。”
李承乾走到桌案前,手指拂过粗糙的桌面,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承受的重压。
“孤以前,只知突厥为患,边关需重兵把守。却不知这重兵把守的背后,是如此沉重的代价!”
“这代价,是由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这些奔波于道途的民夫,这些在寒风中缝补的老妇,这些在墙根下等待雇佣的汉子————”
“用他们的汗水甚至生命,在默默承担!”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