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过问”并提,既是表达对骆养性“关怀”的感激,也是暗示此事惊动了徐镇业,我心中不安。
“诶,”徐镇业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骆公体恤下属,乃是常情。你能得骆公如此看重,亦是你的造化。只是……”他话锋又是一转,目光变得幽深,“南京不比京师,各方关系,盘根错节,行事需更加……谨慎周全。骆公美意,你心领即可。至于用药调理,自有张医官负责,他熟知本地气候水土,用药更为稳妥。那些北地药材,虽好,却未必全然适合此间水土体质,可交由张医官,斟酌使用,不必强求。”
这番话,软中带硬。先是肯定骆养性的“体恤”和我的“造化”,随即点出南京的“复杂”,暗示骆养性的手伸得太长,未必是好事。然后,将用药的主导权,明确交还给了“熟知本地”的张医官,也就是交还给了他徐镇业掌控的体系。那些骆养性送来的名贵药材,可以用,但怎么用,用多少,得听张医官的(也就是听他徐镇业的),不能“强求”。这是在划界限,也是在宣示主权——在南京,是我徐镇业说了算,骆养性的“关怀”,也得在我的规矩下进行。
“大人教诲的是。卑职一切,但凭大人与张医官安排。”我再次恭顺应下。心中却是一片冰冷。徐镇业对骆养性的“越界”显然不满,但又不便,或许也不敢公然驳斥,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将控制权抓回手里。而我,成了他们之间微妙角力的中间点,也是被双方同时“关注”和“控制”的对象。
“嗯,你能如此想,便好。”徐镇业微微颔首,似乎对我今日表现出来的“安分”和“识趣”颇为满意。他沉吟片刻,对身旁的文吏示意了一下。
那文吏立刻上前,从公文袋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给徐镇业。
徐镇业接过,并未翻开,只是拿在手中,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杜副使,你伤势未愈,仍需静养。然南城兵马司副使一职,亦不可久悬。本官思虑再三,决定……”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才继续道:“擢你为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司经历司经历,仍挂从五品衔。此乃清要之职,掌管文书档案,协理司务,无须日日点卯,奔波劳碌,于你将养伤势,最为相宜。你原在南城兵马司的一应职司,暂由王指挥使兼理。待你日后康健,再行任用。你看如何?”
经历司经历?掌管文书档案,协理司务?从有具体辖区、负责治安实务的“南城兵马指挥副使”,调到一个近乎文职、有名无权的“经历司经历”?这哪里是“擢升”,分明是明升暗降,彻底将我调离一线,架空起来,圈禁在锦衣卫指挥使司衙门的眼皮子底下!美其名曰“清要”、“便于将养”,实则是一脚将我踢进了更高级、也更严密的“闲散”囚笼!
好一个徐镇业!一石三鸟!既回应了骆养性的“关怀”,给了我这个“伤号”一个“体面”的安置,又彻底解除了我可能在南城继续“惹事”的隐患,更将我置于他的直接监控之下!从此,我连这相对“自由”的行辕也住不得了,要搬进锦衣卫衙门附近的官廨,一举一动,更在他掌控之中!
我胸中气血翻涌,左肩后的疤痕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擢升”而隐隐作痛。但我脸上,却迅速调整出一副“感激”与“惶恐”交织的神情,挣扎着想要站起行礼:“大人……大人如此体恤,卑职……何德何能,恐难当此任……”
“坐下,不必多礼。”徐镇业抬手虚按,语气不容置疑,“你之才干,本官心中有数。眼下重伤未愈,正当借此清闲职务,好生调理,亦可熟悉司中事务,日后自有大用。此事,本官已行文兵部与北镇抚司备案。骆公那里,本官也会去信说明。你,便安心赴任吧。”
他已安排得滴水不漏,甚至知会了骆养性。我若再推辞,便是抗命不遵,不识抬举了。
“……卑职,领命。谢大人栽培!”我重新坐下,垂下头,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因“激动”或“虚弱”而生的微颤。
“嗯。”徐镇业将那份任命文书递给文吏,文吏又上前,双手递给我。我接过,文书还带着微温,墨迹新鲜。
“经历司衙门就在镇抚司衙署东侧,已为你安排了住所,一应器物,稍后自有人送来。你收拾一下,三日后,便搬过去吧。张医官会继续为你诊治。”徐镇业站起身,做出要走的姿态,“你好生将息。若有难处,可随时来见本官。”
“恭送大人。”我连忙起身,忍着右腿的刺痛,躬身相送。
徐镇业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带着文吏,大步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下。
书房里,重归死寂。只有我手中那份轻飘飘的任命文书,和角落木匣里那些沉甸甸的药材,无声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我缓缓坐回椅中,展开文书。白纸黑字,印信鲜红。“经历司经历”几个字,刺眼得很。
囚笼换了,从行辕换到了锦衣卫衙门的眼皮底下。看守升级了,从两名校尉,变成了整个经历司乃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