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间,盲刃永远是最沉默的那个。
他像一道贴地而行的影子,不笑,不问,不回头。没人记得他原本叫什么,只在江湖旧闻里,还残留着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称呼——影阁首席杀手。
影阁不问正邪,不问是非,只认金银。盲刃一生杀人如麻,剑下亡魂横跨正邪两道,上至名门宗主,下至黑道枭雄,从无一次失手。他眼冷如冰,心硬如铁,不信天道轮回,不信善恶有报,只信手中那柄能取走任何性命的利刃。
直到骨墟降临。
那一夜,黑云压城,阴风卷地。昔日固若金汤的影阁,在骨灵的嘶吼中轰然崩塌。断壁残垣间,同门不再是兄弟,为了活命,他们拔刀互斩,将身边人狠狠推向骨灵,只为换自己一瞬喘息。
盲刃被团团围在尸山骨海之中,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他从小带到大、最信任的师弟。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走。”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狠狠刺穿了他的肩胛。
“师兄,对不住……你武功最高,你挡着,我才能活。”
师弟的声音颤抖,却没有半分犹豫,抽剑、推人,一气呵成。盲刃被硬生生推向前方,成了抛给骨灵的诱饵。
剧痛钻心之际,地底骤然翻涌上来一道漆黑如墨的咒怨,如毒蛇般直刺他双眼。
眼球灼烧、溃烂,眼前的一切瞬间沉入永恒黑暗。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他捂着双眼,跪倒在地,指缝间渗出血与浊液。
世界彻底消失。
可也就在双眼被灼瞎的刹那,另一重视界,轰然睁开。
魂视。
他看不见山川草木,看不见刀剑人影,却能看见每一道魂魄的光。
恶魂漆黑如墨,腥臭刺鼻;善魂淡白如雾,微弱飘摇;怨灵赤红如血,怨毒冲天;而那些纯粹干净的魂,会散发出极淡、极温柔、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微光。
他“看见”,那个背叛他的师弟,魂魄黑得发臭,逃不出百丈,便被骨灵撕成碎片,魂光瞬间熄灭。
他“看见”,无数无辜百姓的魂在颤抖、哭泣,被胎源一点点吞噬,连一声哀嚎都留不下。
他更“看见”了自己。
一半漆黑如墨,浓得化不开,那是他一生杀业,是无数亡魂的怨念纠缠;另一半,却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不曾熄灭。
目盲之后,他才真正“看见”。
从此,他弃了过往之名,自号——盲刃。
他不再杀人,只以刃护人。
阿铃与青禾在前行走,他便沉默跟在身后,像一道无声的屏障。
阿铃偶尔回头,轻声问:“盲刃,你还好吗?”
他只是微微颔首,不答一字。
青禾胆子小,一听见骨灵的嘶吼便攥紧衣袖,声音发颤:“盲刃大哥……它们、它们是不是又来了?”
盲刃脚步未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别怕。”
话音未落,暗处骤然袭来数道阴寒骨爪,带着腐臭与死寂,直抓青禾后心。青禾吓得浑身一僵,连惊呼都卡在喉咙里。
阿铃刚要拔剑,眼前已闪过一道寒芒。
铮——
刃光破空,精准得可怕。
骨爪应声而断,碎成齑粉。
盲刃收刃而立,蒙眼的布条被风轻轻吹动,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阿铃松了口气,轻声道:“又多亏了你。”
盲刃只是静静站着,他听不清阿铃深埋百年的身世执念,听不懂青禾心底最柔软的恐惧,却能清清楚楚“看见”两道魂光。
阿铃的魂,是铜铃般的淡金色,坚韧、冷静,带着百年不散的执念。
青禾的魂,是草木般的青绿色,柔软、善良,满是对世间的悲悯。
而他自己,是黑与白的纠缠,是杀业与微光的撕扯。
他早已不求生,不求解脱,不求轮回,不求原谅。
只求在自己彻底沉入黑暗之前,能护住这两道,在无边骨墟里,还在拼命挣扎的——微光。
刃再出,不为杀生,只为断尽前尘,护一缕人间微光不灭。
残界通往古禁的古道,早已在岁月与咒怨的侵蚀下,被无边骨墟彻底淹没。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深入,脚下再无坚实土地,每一步落下,都碾过碎裂的枯骨与腐朽残躯,指骨、腿骨、颅骨干裂的脆响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像是无数亡魂在脚下低声呜咽。浓稠如墨的黑雾从骨缝里源源不断地渗出,缠上脚踝、裹住身躯,蚀魂之力如细针般扎入神魂,越往深处走,那股阴冷便越是刺骨,连呼吸都像是在吞服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