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已经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眼前的皇帝,心智之妖孽,手段之狠辣,早已超过了他的想象。
而那些被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
自己这个老古董留在这里,不仅无用,反而是挡路。
然而,朱由检并没有接那份奏疏。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承宗,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忧虑。
朱由检忽然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辽东舆图前,他的手指并没有停留在刚刚收复的沉阳,而是继续向东滑动。
穿过鸭绿江。
越过那片狭长的朝鲜半岛。
最终,重重地落在了那片如海棠叶般破碎,悬浮在沧海之中的岛屿上。
“先生觉得,大明的仗,这就打完了吗?”
孙承宗看着那根手指落下的位置,不仅没有丝毫惊诧,反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臣便知,陛下心中的这团火,哪怕是辽东的万里冰雪,也压不下去。”
孙承宗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复杂:“这些年来,陛下与老臣在文华殿日讲,每论及海防,陛下必切齿于东夷,言必称灭此朝食。陛下曾言:辽东不过是癣疥之疾,那一衣带水的东洋,方是附骨之疽。”
“然,兵法云:怒而兴师,将之大忌。”
孙承宗收敛了神色,语气中少了几分劝诫,多了几分凝重的探讨:“陛下平灭建奴,胜在隐忍二字,胜在用那是水磨工夫,一点点抽干了他们的血,这是何等的深思熟虑。如今要动倭国,老臣恳请陛下,亦当如此,万不可被一时意气冲昏了头脑。”
说到此处,孙承宗向着东方遥遥一拱手,神色肃然:“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昔日元世祖忽必烈,鞭笞天下,铁骑踏碎了半个乾坤,何等不可一世?可偏偏就在那扶桑海上,两度折戟沉沙!”
“十万大军,非败于敌手,实败于风涛,毁于无备。”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眼前这位苦口婆心的老人。
“先生不仅通兵法,更通史。”
朱由检缓缓走到孙承宗面前:“但朕,比忽必烈更懂这片海。更何况,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何况睡在大明旁边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头时刻都在磨牙吮血的饿狼!”
“彼倭国者,岛孤而民狭,地危而心变!”
“其性如恶犬:遇强权则卑躬屈膝,甘为牛马;见怯弱则露出獠牙,反噬其主。”
“昔日万历朝,丰臣秀吉不过一介沐猴而冠的丑类,竟也敢妄言迁都北京,染指神州!此等狼子野心,绝非是一人一时之狂,实乃这帮岛民刻在骨子里的贪婪与癫狂!”
“今日大明强盛,彼自蜷缩如龟;他日若我大明稍有颓势,彼必趁火打劫,渡海西来!届时,这锦绣江山,恐将生灵涂炭!”
“朕不想把这个祸害,留给子孙后代去头疼。”
“趁他病,要他命;趁我大明中兴之势,将这隐患,连根拔起!”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孙承宗目定口呆地看着眼前的皇帝。
这番言论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甚至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颤的偏激。
此等诛之于未萌的狠绝心思,在讲究吊民伐罪,师出有名的儒家道统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
但不知为何,当孙承宗看着皇帝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时,他体内沉寂已久的热血竟然被点燃了。
这是何等的霸气?
“老臣————”孙承宗猛地挺直了腰杆,脸上的暮气一扫而空,“老臣虽然老迈,但尚能饭否!若陛下欲经略东瀛,老臣愿收回辞呈!愿留在这辽东苦寒之地,替陛下练水师,造巨舰,哪怕是做一颗铺路的石子,也要助陛下踏平东洋!”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他是帝党。
只要是皇帝剑锋所指,便是他孙承宗埋骨之处!
哪怕皇帝指着悬崖说是坦途,他也会毫不尤豫地跳下去!
朱由检看着眼前这位热血沸腾的老人,眼框有些湿润。
他知道,孙承宗不是为了战功,仅仅是为了君臣大义,为了那个所谓的知遇之恩!
多好的臣子。
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这样去做。
朱由检深吸一口气,脸上那一瞬间的狠厉消失。
“先生,您的心意朕领了。”
“这天下,没有比您更忠心的臣子了。”
“但————”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您不能留。”
“陛下?!”孙承宗急了,“老臣身体硬朗,老臣————”
“您已经快七十了。”
朱由检打断了他,目光中满是诚挚的痛惜:“这两年来,在这关外冰天雪地里,您为了配合朕那些布局,那是拿命在熬啊。朕看得见!”
“若是让您为了朕那个或许还要再筹备几年的东征大计,死在这异乡的风雪里————朕,于心何忍?”
朱由检转身,推开大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