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40
天上下着雪。
司遥独自走在长巷中,数日前杀了仇人之后,她也曾路过这一条街,正是在此处拾到那片落叶。
浓密的睫羽上落了雪,融化,又再一次落了雪。雪沾在睫梢,司遥看不清眼前的路。
心绪也像被雪压弯的睫羽,再也无法回到那日的释然洒脱。她突然又想跃上房梁呆着,抬头一望,天际灰白空茫,只有纷纷扬扬的落雪,并无什么房梁。
从两侧的房顶上无声跃下一个黑衣人,恭敬而急切道:“司姑娘,少主有请您回府。”
司遥没有理会。
黑衣人再道:“少主担心您,一夜未睡,派人在城中各处找寻。”眼见司遥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黑衣人正想照少主吩咐的:“若她不肯回来,可适当用迷香。”
司遥冷淡道:“别浪费了好东西,我自己会走。”暖阁里火炉正旺,程鸢抱着小侄女逗趣,不时望向兄长。阿兄自小藏得住事,否则当年也不能瞒了阿娘数年,然而此刻青年眉头不时深蹙。
听闻昨夜嫂嫂一晚上没回来,分布在京中的暗探也寻不到她任何踪迹。程鸢担忧,却不敢问。
窗外忽然传来鸟雀掠过树枝的落雪声,乔昀猛地起身。刚出暖阁就见一道身影从覆满落雪的树梢跃下。司遥只穿一袭单薄的墨色夜行衣,在白茫茫的天地的中格外伶傅,仿佛不及南飞,被囚在冬日的候鸟,往日波光流转的媚眼沉寂,眼下乌青,面色苍白。乔响心绪亦像被雪压过的树枝,声音不由压缓:“娘子?”他将身上狐裘解下来披到她肩头,司遥偏过头避开了:“只有武威侯,对吧?”
乔昀手一顿。
最终还是被她知晓,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该先关切还是先劝说?“抱歉。”
“只有武威侯么?”
她又问了一次,乔昀才反应过来她用意何在,目光不离她,道:“是。若与定阳侯府有关,我绝不会瞒你。”
司遥冰冷的神色不曾因为这一句保证而和缓,她平静地取出一个东西。是那座绣楼的钥匙。
乔昀看着那钥匙,心中陡生不妙。
“我已不需要那处闺阁,也不会再回素衣阁,追杀也好,放手也罢,都随你的便。”
乔昀凝眉:“为何?若是因为瞒着仇人的事,我可以一”她今日异常沉默,人也不似从前散漫慵懒,往日微扬的睫梢颓靡地低垂。沉默停顿,她道:“我如今才意识到,闺阁也好,素衣阁也罢,都是你编织的金丝笼。”
乔昀一怔,哑声道:“可我自认不曾束缚你,只不过希望你偶尔稍作停留,就连这些,娘子也不愿?”
温柔而落寞的与其让司遥不由自主地抬眸,对视一眼,随后又垂下睫羽不看他。
“我是还叫′绣娘',可我的绣针从前能杀人刺探,如今却只能就着你已描好的图样绣花。这不像暗探′绣娘',而像权贵豢养的雀儿。”她握紧拳头:“即便没有今日之事,我也不会留下。”她说完转身跃上树梢,不等他解释,亦不曾看一眼屋里的女儿。仿佛只是来告知他,而非寻求改变。
哪怕她就武威侯一事质问谩骂、与他大吵大闹,都不如这句话如此让乔昀慌乱。
他眼底坍塌出漆黑深渊,顾不得她是否会抵触,扬声道:“拦住她!”少主从未如此急躁,隐藏在别苑各处的高手倾巢而出,织成天罗地网,团团围住司遥。
其中有与司遥过过招的,亦有连她这等身手都无法确切断定对方潜伏在别苑何处的顶尖高手。
数十高手同围,司遥武功再高也敌不过,她被逼回乔昀的身侧,被他一把拉入怀中。
她默然而立,不曾挣扎反抗。
“娘子……”
乔昀拥住她,用尽了全力,手抚着她发顶,哄劝的声音微音轻颤:“武威侯虽弄权跋扈、党同伐异,可那位老将是边关将士的信仰,一旦他出事,边关必将动荡。尊崇他的朝臣将士、江湖百姓,都轻易不会放过你。“娘子武功高强,然而一拳难敌四手,今日你尚不能敌得过别院的高手,日后如何能敌过源源不绝的报复?”
司遥迟迟没说话,她穿得薄,削瘦的身子拥在怀中仿佛随时要化开的雪。乔昀用狐裘裹住她。
“娘子。“他缓声道,“我知道你重情义,可事有轻重缓急,必要时只能取舍,你会为了一个死去的老乞丐,扰乱边境安宁、抛弃女儿么?”司遥抬起头,定定地看他。
很久之后她苍白的嘴唇微动:“事有轻重缓急,情呢?能被取舍的情,就不算情。”
几乎一刹,乔昀读懂她的话外之意,凝肃道:“我不会取舍掉你。我只是无法看着你去送死。”
司遥扯了扯嘴角,那双妩媚轻挑的眸冷静深邃,望着他:“若我说,我非要去呢?少主会怎么办?”
乔昀看着她。
若她执意要冒险,或许他只能让她再一次服下失忆的药。但他清楚她有一身带刺的反骨,哪怕只是气话也不能说出口,他心平气和道:“我们好好商议,看最终是你说服我,还是我说服娘子。你外出一夜,想必也饿了。”
他拥着司遥往屋里走,命仆从备膳,对廊下不知所措的妹妹道:“阿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