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才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女儿墨兰。
她此刻正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仿佛长枫带来的消息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多大波澜。
林噙霜看着女儿这副沉静模样,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她凑近些,低声道:“墨儿,你哥哥话说得虽糙,但理却不糙。若你大姐夫真有那么一天,成了这万里江山之主————”
她眼中闪过一丝热切:“那你的前程,可就真真是不可限量了!”
墨兰终于抬起眼帘,眸光流转,轻声细语:“女儿能有什么前程?”
林噙霜嗔怪地看她一眼:“跟娘还装糊涂?你前些日子不是跟娘说,看上了哪家侯府的公子吗,说他家世显赫,与大姐姐夫家一般有权势?”
她顿了顿:“可若你大姐夫真坐了龙庭,那侯府又算得了什么?你姐夫一句话,便能将你指给任何一家王公贵族做正头娘子!便是————便是那国公府,也未必够不上呢!”
她仔细端详着女儿绝色的容颜,越看越觉得有信心:“以我儿的品貌才华,配谁也使得!往日是我们家门第矮了些,若你大姐夫登基,这门坎————可就一下子提到天上去了!”
墨兰听着生母的话,脸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只是那握着绣帕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愫,答道:“小娘说笑了,女儿一切都听父亲、母亲和大姐姐的安排。”
临安,大周行在。
钱塘江畔,南方冬日的湿冷刺骨的寒。
几个老农并一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愁眉苦脸地守着几担刚出水、还带着冰碴子的西湖尊菜,并几匹难掩仓促织就痕迹的越罗。
江风凛冽,吹得他们瑟瑟发抖。
“天爷哟,这寒冬腊月的,非要俺们献这水汪汪的物事!官家龙肝凤髓都吃得,偏缺这一口荨羹?”
一老农跺着脚,低声嘟囔,满是冻疮的手蜷在袖子里。
那行商叹了口气,他走南闯北,见识多些,压低声音道:“老哥,慎言!行在的规矩————唉,官家圣驾从襄阳辗转而来,听闻路上就不太平,上月才驻跸这临安。”
“宫里贵人们心里不痛快,底下人自然要寻些时新土贡讨好。这尊菜、越罗,便是咱——
临安的脸面,谈何钱钞?”
他四下瞅了瞅,声音更细:“我有个远亲在转运司当差,听说啊,真正响应行在勤王诏令的州府,十个指头数得过来!两淮,尤其是淮南东路,那是————那是李枢相的根基,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江南诸路,大多也是首鼠两端,真正输粮派兵的,也就是这浙西左近几处。如今行在里主事的,原本就是几个原本在汴京不得志的官员,如何撑得起大局?”
正说着,一个穿着皱巴巴青色内侍服色的小黄门,领着几个面带菜色的班直侍卫过来,尖着嗓子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将贡物抬进去!误了官家和圣人的用度,你们担待得起么?”
老农与行商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赖以度冬的指望被这般夺走。
那小黄门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沾着泥水的菜筐和算不上顶级的越罗,指挥着人抬往那座征用了本地豪商别业、临时充作行宫的园子。
临安行宫乃是征用的一家盐商的园子。
园子本是精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但强行充作宫禁,便显得不伦不类。
殿门匾额匆匆换上了选德殿的字样,漆色尚新。
殿前空地上,寥寥几面龙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那旗面上的金龙绣工粗糙,颜色也黯淡,与昔日汴京紫宸殿前那猎猎作响、威风凛凛的龙旗相比,寒酸得令人心酸。
侍卫们穿着不甚合体的袍甲,缩着脖子,勉强维持着仪容。
偏殿内,药气混着炭火气,闷得人发慌。
赵曙躺在临时搬来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数层锦被,犹自觉得寒气透骨。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强撑着咽下赵策英递过来的一勺汤药。
赵策英看着还没咽下去那口气的父皇,心中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失落。
真能活啊。
两浙路原来的转运使胡宿捧着一份奏报:“陛下奉天承运,驻跸临安,浙西父老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目前已有湖州、秀州、明州等地上表,输纳粮米五万七千石,各色绸缎四千匹————其馀州府,感念天恩,亦在筹措————
”
“咳咳————咳————”
赵曙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朕————朕要听实话!还有————还有多少兵马?多少粮饷?”
胡宿身子一颤,额角见汗,只得硬着头皮道:“回陛下,除随驾侍卫马军、步军及部分殿前司官兵外,临安本地厢军亦可调用,合计约两万八千馀人。
“粮饷————漕运梗阻,各地输纳迟缓,仅————仅可支撑三月之用。两淮、荆湖、川蜀————皆路途遥远,音频难通,尤其是淮南东路,恐已————已为逆贼所据。”
赵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