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父亲变了,又感觉父亲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河北怎么样了,辽人————可还安生?”
赵曙沙哑的声音响起。
曾公亮听到此话,硬着头皮道:“河北————托陛下洪福,暂无大规模战事。新任镇守操练兵马,修缮城防,谨守各处关隘。”
“辽军自上次被李枢相驱逐后,元气未复,近来哨探虽频,却尚无大举入寇之动向。”
赵曙没有回应曾公亮,反而没头没尾地问申时奇:“申卿,近日天象如何?司天监可曾昼夜观测?那常陈星,还有无邪异芒角?”
申时奇出身于晋南大族,底蕴深厚,于观天一道颇有建树,平日里,赵曙信任申时奇更甚于司天监。
申时奇依旧保持那副老实人的模样,听到官家的话,心里其实早就明白了赵曙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捡着好听的说道:“陛下敬天法祖,仁德感召,故而上天垂怜。臣奉旨督饬司天监,日夜不敢懈迨。”
“连日观测,那常陈星之芒角已不似月前西指那般刺目,其光色————虽略显晦暗,却趋于平稳。此乃大吉之兆!正应西陲兵锋或将渐缓,而禁中————则安稳无虞矣”
韩章等人听到赵曙仍在关心天象,心中不虞。
虽然天人感应乃是国本,但韩章等人却从骨子里不相信天象。
赵曙却心中真的松了一口气,看来,天象所应将领果真是宁远侯。
想不到平日里看着老老实实的宁远侯竟然包藏如此祸心!
“西边————战事如何?”
赵曙又问道。
曾公亮老实答道:“陛下,据监军王广渊、林继恩回报,李枢相于灵州城下,再破西夏铁鹞子,斩首数千,兵锋已抵盐州。西夏主力避其锋芒,似有收缩之势。”
赵曙听罢,垂下了眸子。
其实,在他心里,其实最不信任的就是李瑜。
只是,他也知道西北乃至整个边境不能没有李瑜。
这就很令他不爽,明明很不满李瑜,但却又离不开他。
而且,他心里也藏着一个不愿意说的想法。
他将李瑜当成了底牌,纵使国内外闹得再大,凭借李瑜的能力也能解决。
赵曙还没回过神来,却只听韩章已经自顾自地汇报了户部呈上来的扎子。
如果说这些时日谁压力最大,那莫非韩章莫属了,头发彻底白了,脸上多了几条皱纹,印堂发黑。
他既是在对赵曙说,想让赵曙这些时日老实点,好好听内阁的,不要再搞什么骚操作了,也是在对内阁其他辅臣知会:“国库太府、左藏两库,现馀之钱,已不足支撑两路大军一月之饷。”
“加之前次为补河北军资,由户部设法筹集的三十万贯钱钞、十万石粮米,竟已用得干干净净!”
“不知有多少囊虫吃了个饱!清明吏治,加征税款,刻不容缓!”
赵曙听到韩章这话,只是默默又喝了口赵策英递过来的汤药。
这不是他担心的。
若是连这些事内阁都于不了,那就换一届内阁嘛。
就在这时,殿外一阵极其慌乱、完全不顾宫廷礼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内侍惊恐的阻拦声。
只见一名绯袍太监,连滚爬爬地冲破内侍的阻拦,直接扑倒在寝宫冰冷的金砖地面上,他官帽歪斜,脸上毫无人色,声音凄厉得变了调:“陛下!陛下!八百里加急!河北————河北滔天噩耗啊!”
“辽国北院大王耶律仁先,亲率大军,绕道古北口,突袭我河北防线!”
“真定府、河间府————两府————全线溃败,城————城已破了!”
“几位知府殉国!”
“英国公张老将军泣血上奏,河北西路精锐————十损七八,将士尸骸塞川!”
“如今辽军前锋已过深州,英国公恳请枢密院,速发禁军救援!再晚————再晚只怕连黄河————连汴京————危矣!”
赵曙刚喝进口的汤药吐了出来。
“父皇!”
赵策英惊骇欲绝,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摔碎在地,汤汁四溅。
韩章、文彦博、富弼、曾公亮、申时奇————所有重臣,在这一刻,也乱了阵脚。
真定府,河间府!
河北东西两路的根本,支撑汴京北面的两大门户,就这么————彻底陷落了?
韩章只感觉自己在做梦。
窗外,北风呼啸,天色阴沉。
大周,完了。
中军大帐。
李瑜正带着众将商讨战术。
“大帅!汴京——汴京八百里加急!河北——河北完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都尉几乎是跌撞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那都尉喘着粗气,语无伦次:“真定府、河间府————全丢了!耶律仁先破城,知府殉国————”
“哐当!”
不知是谁碰倒了身旁的兵器架。
荣显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