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账册，而是一份极其详尽关于府中几位有头有脸管事嬷嬷，乃至几位主子身边得力之人的背景暗记。
之中不仅记录了他们的籍贯、亲眷，更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譬如某位嬷嬷的娘家兄弟曾欠下巨额赌债，被不明人士代为偿还；又譬如某位小姐的乳母，其远房侄女如今在秦家某处别院当差……资料之详尽，洞察之深刻，让玖鸢背后不禁生出一层冷汗。苏瑾对府中的掌控，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恐怖。原来苏瑾早已布下了一张无形情报网，只是平日引而不发罢了。玖鸢看的仔细，目光最终停留在记录大太太林氏身边一位姓王的心腹嬷嬷那一页。
上面提到，此嬷嬷有一独子，原在苏家一间绸缎庄做学徒，半年前因手脚不干净被撵了出去，此后便不知所踪。
但暗记旁有一行极小朱批：疑其子现于秦家码头货栈任职，化名李四。大太太身边的人，玖鸢眸色转深。
大太太林氏性子软糯，对身边老人颇为依赖信任，若这位王嬷嬷真被秦家拿捏住了软肋……
因了这事牵扯到婆婆林氏，玖鸢没有声张，只将册子小心收好。接下来几日，玖鸢借着整顿内务，核查各院用度的名义，对几位重点怀疑对象进行了不着痕迹的观察与试探。
那位王嬷嬷果然有些异样，在玖鸢问及一些无关紧要琐事时，眼神总会下意识地闪烁，回答问题也带着几分刻意圆滑。与此同时，府外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秦家借助御史施加的压力，如同泥牛入海，并未掀起太大风浪。苏家累世清名，又兼祖上根基扎实，并非几道捕风捉影弹劾所能动摇。反倒是苏家暗中支持的几位官员，和秦家不睦，在几次不大不小朝堂争议中占了上风，虽未直接打击到秦家，却也使其气焰为之一挫。商业上，苏家一改之前守势。
在苏瑾遥控指挥下，苏家联合了几家与秦家素有姐龋的商号，开始在西境商路一些关键节点上，与秦家争夺货源，挤压其利润空间。动作不大，却精准狠辣，让秦家颇有些措手不及。
这一日，久未露面的二太太王氏，竟主动来到砚澜轩寻玖鸢说话。二太太穿着依旧富贵，眉宇间却少了往日那份刻意营造的热络，多了几分真切忧虑。
“玖鸢啊，近日外头风声紧，你二叔忙得脚不沾地，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王氏捧着茶盏，叹了口气，“听说秦家那边，很是不满，放话说要让我们苏家好看。他们手段阴狠，我是真怕……
玖鸢放下手中针线，抬眸看向二太太，语气平和：“二婶不必过于忧心。瑾哥儿既有安排，我们只需稳住内宅，不给他们可乘之机便是，至于秦家的狠话玖鸢微微一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意，“不过是败犬之吠罢了，他们若真有雷霆手段，又何须等到今日。”
王氏被玖鸢话语中的笃定与锋芒慑了一下，怔了怔，才勉强笑道：“你说的是，是我妇人之见了。”
二太太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压低声音，“只是我听说，秦家那位大小姐，近日与靖海侯府的小侯爷走得颇近，怕是存了别的心思。”靖海侯府？玖鸢眸光微闪。
靖海侯手握部分水师兵权，虽不直接参与商事，但其影响力不容小觑，秦昭烟若真能搭上这条线，对苏家确实是个潜在威胁。“多谢二婶提醒。"玖鸢神色不变，“姻缘之事，讲究你情我愿，强求不来。况且，我苏家立足江南，靠的也并非裙带关系。”王氏见玖鸢如此镇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又闲话几句，便起身告辞了。送走王氏，玖鸢独自沉吟。
秦家果然不甘寂寞，开始寻求政治上的联姻来增强实力了。这一点，苏瑾想必早已料到，不知他又有何应对之策。
放开这一层，玖鸢忽然又想起那本册子里，关于王嬷嬷的记录，心中一动。或许可以从这里，给秦家找点麻烦，也顺便试探一下，那浮山究竞是不是这个王嬷嬷。
是夜，玖鸢召来严嬷嬷，低声吩咐了一番。翌日，一则不起眼的消息开始在府中特定范围内悄然流传。说是负责采买的某个管事，因贪墨被查，其供出曾受栖云阁已故钱嬷嬷指使，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而其中部分赃款，似乎流向了大太太身边某位嬷嬷的亲戚。
消息看似传得隐秘，却精准地落入了某些人耳中。不过半日，玖鸢便察觉到，大太太院中气氛变得有些异样。玖鸢便借口给林氏请安，过去坐了坐。林氏神色如常，但侍立在一旁的王嬷嬷，脸色却明显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汗珠。玖鸢只作未见，与林氏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行至院门处，玖鸢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对送她出来的王嬷嬷温和一笑：“嬷嬷伺候母亲辛苦，我那里新得了一些上等的血燕，晚些让铃兰给嬷嬷送些过来，聊表心意。”
王嬷嬷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连忙躬身道：“老奴不敢当大奶奶如此厚赐。”
“应该的。"玖鸢笑容不变，目光却在王嬷嬷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这才转身离去。
她知道，饵已经放，接下来，只需静观其变。果然，不过两日，严嬷嬷便来禀报，王嬷嬷昨日傍晚以家中老母病重为由，告假出府半日，去的却并非她娘家方向，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