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民风还算开放,大多姑娘还是被允许出门宴饮交游的,只有些规矩森严的人家要求未出阁的姑娘必须戴幕篱或面纱出门。可池家二女一个妩媚张扬,一个却遮遮掩掩,就着实引人好奇了。
池颖月笑道:“三妹妹脸上生了麻子,不便见人,你们就饶了她吧。”此言一出,反引得众人起哄,“看一眼又不碍事,听人说你们姐妹生得像,生了麻子又不影响五官,看一眼还不行?”池颖月故作无奈:“那三妹妹,你给他们看看吧。”还是阿娘说的对,不让她出门,这些人个个心心痒难耐,唯有让她当众露丑,才能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
众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都瞧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池萤僵硬着身子,缓缓抬手去解面纱的系带。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磁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么多人欺负个小姑娘,不嫌丢人吗?”
嗓音看似漫不经心,却带着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场,众人循声望去,赶忙俯身行礼,“昭王殿下。”
池萤惊喜地回头,恰好对上那双灰沉深邃的眼。来人一身玄金蟒袍,玉带掐出劲瘦腰身,五官清隽,棱角分明,眉宇间矜贵天成。
然而无人敢忘,数月前皇城那场腥风血雨的清洗,正是面前这十八岁的少年在主导。
他一走近,周身气度从容,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意味,可那股浸入骨血的杀伐之气依旧难以忽视。
池颖月却是欣喜若狂,心跳难抑,没想到这趟过来竞能遇上昭王,上回见面还是几年前他来家里,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如今他还是当今陛下的亲弟,若能得他喜爱,那岂不是……她正欲上前行礼,却见他目光掠过自己,落在她身旁的池萤身上。纵然她蒙着面纱,晏雪摧也记得这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池三姑娘,别来无恙。”
池萤良久回神,赶忙屈身行礼,被他抬手虚扶制止:“不必多礼。”众人见他独独关照这池家的庶女,不由得笑问:“殿下认得池家三姑娘?”晏雪摧坦然道:“池三姑娘于我有恩。”
轻描淡写的一句,周遭那些调侃打趣的声音却都应声弱了下去。什么“有恩",恐怕都是托词,一个身居内宅的小庶女,哪有机会和能耐,给堂堂王爷施恩?昭王殿下明摆着是替她撑腰。池颖月气得火冒三丈,面上还只能强抑扭曲,只在无人注意时,狠狠剜了池萤一眼。
这丫头不知何时竞背着她攀上了昭王殿下!还让昭王替她说话!池萤垂下头,想着如何找机会单独与昭王殿下说话。众人提议去靶场,一路上池颖月有意无意地往昭王身边靠近。晏雪摧看徐衡一眼,后者立即会意,上前邀请池颖月:“池二姑娘,我教你射箭如何?”
池颖月怔了下,支支吾吾地应下,人就被两个贵女拉去了靶场。池萤落了单,没想到昭王殿下竞在前方缓步等她,心下欢喜,赶忙快步跟上:“方才多谢殿下解围。”
晏雪摧温言道:“说起来,皇兄的事还未好好谢过你。”池萤微微抿唇:“当初也是殿下先帮的我,殿下说的有恩……委实言重了,是陛下英明神武,吉人自有天相。”
晏雪摧打量面前的少女,两年不见,她长高不少,身形依旧纤瘦,杏眸澄澈,嗓音温软,像新蒸出炉的糯米糖糕。
“你的脸……“他忽然不知如何措辞,“还好吗?”池萤眉眼弯弯,大大方方地解了一半的面纱,指尖抹去一粒褐色斑点,露出底下雪白柔腻的肌肤,轻声道:“殿下放心,我没事。”薄纱半落,少女清丽温柔的小脸映入眼帘,琼鼻樱唇,肌肤雪嫩,笑起来梨涡浅浅。
少女初长成,眉眼间青涩褪去,美好得像春日初绽的海棠。只是面上为何会点上这些斑点,晏雪摧想起她那刻薄的嫡母,眼底愠怒一闪而逝。
池萤重新系好面纱,“其实我今日出来,是想见殿下一面,有件要紧事需告知殿下。”
晏雪摧挑眉:“池三姑娘又有何事告知?”“我……偶然听人商议,"池萤还是与上回相同的说辞,“有人要对殿下的母亲不利,庄太后殿中,或许有一件藏了毒物的佛珠匣子…”晏雪摧听到最后,面容慢慢冷了下来。
不过他实在好奇:“此事又是池三姑娘“无意间"听到的?”池萤语塞:"“我…”
她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当真是愚蠢,应该提前备张纸条悄悄扔给他,免得再去解释自己深居闺阁是如何得知那么多秘密的。可事已至此,她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晏雪摧将此事记在心上,再看她时,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其实这两年,他并非未曾留意她。
自那日崇孝寺,她告知皇兄有难的消息后,他便派人暗中护她周全,毕竟这等谋害皇子的大事,被人发现她偷听,只怕会有危险。他也曾派人彻查那几日出入崇孝寺的香客,可并未发现异常,便只当是她在旁处听到的密谋。
可今日之事涉及宫廷阴私,她一个深宅小姑娘何从知晓?察觉他略带审度的目光,池萤眼神闪躲,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些许不安。晏雪摧心下一软,嗓音也柔和下来:“我又欠了池三姑娘一回,今后你若有难处,随时来昭王府寻我。"<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