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另一条道路
浮笙仰起头,将杯中剩余的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尽。辛辣与回甘猛烈地交织,灼烧着她的喉咙,也灼烧着她那颗更加沉重的心脏。
紧接着,一股强烈的、近乎憎恶的愤怒,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并非针对那无情拨弄众生的命运,而是尖锐地指向了她自己。在她内心某个隐秘的角落,那个原先为了确保白珩存活而反复推演构筑的方案,是她坦率承认的偏执和自私。
利用一切影响力和手段,让白珩彻底远离前线,远离一切危险,最好永远待在罗浮最安全的腹地。
这个阴暗的方案此时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脆弱冰晶,轰然崩塌消融了。因为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白珩作为云上五骁的一员,以她的能力,能在未来比塔拉萨更加凶险的危机中,发挥出无可替代的作用。云上五骁,不是一个称呼,而是对可以拯救更多的人的英雄荣誉,避免更多忠诚英勇的云骑将士,付出无谓的、本可避免的牺牲。强行将白珩保护起来,或许能保全她个人的性命,却意味着更多战士的死亡,也从根本上违背了白珩自己的信念。
这个冰冷的认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与情感,带来阵阵绵长的痛苦。
她气自己思虑仍不够周详深远,气自己即便拥有了力量,依然无法给出一个完美无缺、皆大欢喜的答案,更气这该死的必须有所取舍、有所牺牲的冰冷现实于是,她顺从着那股郁结于胸的闷气与无处发泄的无力,一杯接一杯地甚斟酒,沉默地吞咽着那灼人的液体,试图用桃子酒带来的麻木,浇灭心中翻腾不亿的火焰。
不知过了多久,景元陆续送别了其他前来祭奠的同僚与家属,却发现浮笙不见了踪影。
他略一凝神,目光扫过空旷的园子,很快便在英魂碑另一侧的深沉阴影里,捕捉到了那个靠着冰凉石碑席地而坐、依旧在默默饮酒的白色身影。她低着头,如云的墨色长发披散下来,几乎完全遮住了她的脸颊,只能看到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以及握着那只小小青瓷杯的、因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的手。
景元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心中的怜惜与忧虑,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浮笙的心思,越来越重了。
她确实长大了,而长大的代价之一,便是学会独自吞咽更多复杂沉重的苦涩滋味。
景元迈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身,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的,伸手握住了浮笙执着酒杯的那只手腕。
浮笙似乎被这触碰惊动,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醉意氤氲的粉紫色眼眸望向他,里面盛满了未散的郁结,以及一丝孩童般的委屈。
“别再喝了。”
景元的声音放得极软,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夜色,也怕惊扰了她此刻的脆弱。
他没有去拿下那酒杯,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另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微一用力,便将她轻盈得有些过分的身体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浮笙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弄得有些懵,下意识地轻哼了一声,但身体却远比意识更诚实,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双臂环上了景元的脖颈,将带着清甜酒气的温热呼吸,细细密密地喷洒在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她歪着头,将发烫的额角贴在他微凉的衣料上,喃喃地开口:“我们……还去看星灯么?说好的……
“好。”
景元低声应道,手臂收紧,将她更安稳地拥在怀中,仿佛抱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他不再停留,抱着她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这片被夜色与松柏气息笼罩的、寂静肃穆的长息园。
同一时刻,长乐天的中央广场,已是另一番如梦似幻的璀璨景象。无数盏承载着生者哀思与祈愿的星灯被逐一点亮,缓缓升上深邃的夜空。起初只是零星的光点,很快便汇聚成川,如同一条条温暖的、逆流而上的橙色星河,缥缈地流向天际,与那些亘古闪耀的冰冷星辰交相辉映,模糊了天上人间的界限。
广场上人群熙攘,人们大多仰着头,望着那逐渐升高的光之河流,低声诉说着对逝去亲友的思念与祝福,仿佛所有的悲伤都在被柔和的光晕包裹、升华。白珩和镜流在如织的人流中,找到了独自伫立于一座石桥上正望着漫天飞灯出神的应星。
白珩今日换下了戎装,毛茸茸的尾巴在灯火的映照下格外醒目,却不像平日那样欢快地摇晃,而是静静地垂在身后。镜流依旧是一身清冷的装束,怀抱长剑,酒红色的眼眸映照着漫天灯火,平静无波。
“丹枫人呢?“白珩左右张望了一下。
“还有浮笙和景元那两个小家伙?不是早说好了,今晚大家忙完手头的事,一起来这里放灯么?”
应星眉头微蹙,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晃了晃手指上那枚与浮笙成对的同心花戒指。
戒指上细小的玉石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稳定的莹白光泽。“刚用这个联系过。”
应星的声音有些发沉,带着明显的不快。
“是景元那小子接的。”
他回想着景元当时那含糊其辞的异样语气。“说浮笙喝了点酒,有些不适,他先送她回去歇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