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人都在苟延残喘,”走出巷口时,安德洛尼卡看着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乞丐,声音低沉,“那些连店铺都没有的最底层生产者,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最后,他们走进了一片贫民区的低矮木屋,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透气的小窗,一个老妇人和她的女儿正在织机前忙碌,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声。
安德洛尼卡注意到她们织的不是昂贵的丝绸,甚至不是细亚麻布,而是最粗糙的麻袋布和羊毛毡。
“手艺不错,针脚很密。”安德洛尼卡看着那匹布,“为什么不织点那种能做长袍的细布?”
老妇人停下手里的活,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神黯淡:“大人,细亚麻线和好羊毛都要现钱买,我们这种人家哪有那个闲钱去买?”
她指了指角落里的原料堆:“这些粗麻都是行会的老爷们发下来的,让我们帮忙加工,我们只出个力气赚个辛苦钱。”
“那行会给你们多少工钱?”
“织这么一匹布给三个铜币。”老妇人比划了一下,“虽然少点,至少不用自己垫钱,要是自己买料织了卖不出去,全家都得饿死。”
安德洛尼卡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低矮的木屋,屋外的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黄昏时分,佩拉马特区临时指挥所。
雨还在敲打着屋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安德洛尼卡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工地,神色上午时更加凝重。
“都看懂了吗?”安德洛尼卡没有转身,声音低沉得象窗外的雷鸣。
身后的曼努埃尔和莱昂沉默不语,今天的所见所闻象一块巨石压在他们心头。
安德洛尼卡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木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圆,将本土产业这个词圈在中间。
他指着那个圆圈,语气冰冷地说道:“不要以为只要建好了市场,给了低税率,商业就会繁荣,今天你们看到了,意大利人卡住了原料的脖子,官僚和行会捆住了生产的双手,而资本的匮乏抽干了底层的血液。”
“这是一个完美的绞杀闭环。”安德洛尼卡扔掉手中的炭笔,炭笔在桌上滚落,发出哒哒的轻响,“在这种结构下我们的特区建得再漂亮,只不过是给意大利人提供了一个更方便倾销的市场,如果我们只是按部就班地把商贩请进来,他们依然活不过三个月。”
“那我们该怎么办?”曼努埃尔感到一阵窒息,“难道这真的是个死局?”
安德洛尼卡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君士坦丁堡地图前,拿起炭笔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如果不打破规则这确实是死局,但我们建这个特区不就是为了换一种玩法吗?”
他在地图上的佩拉马特区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圈。
“你们以为我花这么多钱修这些高墙和仓库,得罪那么多官僚,只是为了建一个大号的菜市场收租金吗?”安德洛尼卡的目光灼灼,声音在空旷的指挥所内回荡“不,我是在重整我们的产业。”
安德洛尼卡在特区的码头位置画了一个箭头,然后开口说道:“第一步就是重建原材料的供应链,既然城里的工匠买不起原料,那我们就帮他们买!利用皇室的特权和巴尔干商贸公司的渠道,我们绕过意大利人直接从摩里亚和色雷斯,把生皮、羊毛、橄榄油买进来,囤积在这里的仓库里。”
“第二步我们要做分散加工。”他的笔尖指向了城市深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贫民窟,“我们不需要在特区里建大工坊,因为这城里所有穷人都是现成的劳动力。我们以皇室委托加工的名义把原料分发下去,让他们在自己家里生产,按件计酬。”
安德洛尼卡抬起头,眼神锐利:“这样一来我们就省去了建厂房的钱和管理工人的精力,而他们也不需要再为了本钱发愁。”
“最后就是统购统销。”他将笔尖重新放回佩拉马特区,“所有成品必须运回这里粘贴皇家的标签,在这里没有关税和吏员的勒索。”
“我要帮他们把成本彻底降下来。”安德洛尼卡的语速加快,“当我们的靴子成本只有意大利人的八成,当我们的肥皂比热那亚人的更好用更便宜时,市民们会用脚投票。”
房间里一片死寂,曼努埃尔和莱昂震撼地看着地图上特区的位置,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这位年轻的皇帝想做的根本不是简单的贸易,而是在重塑整个帝国的经济骨架。
“这就是佩拉马特区的真正作用。”安德洛尼卡扔掉炭笔,双手撑在桌上身躯前倾,散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霸气。
“特区将会成为我们原材料运转和商品销售的市场,我们要用皇权和资本把原料运进来,把产品用特区销出去,把中间所有的盘剥环节全部砍掉。”
他设计的这个佩拉马模式,最内核的作用是打通内循环和修复城乡二元割裂,通过从农村吸纳原料,向城市输出商品,强行让濒临崩溃的拜占庭经济重新活跃起来。
只要成功运营起来,财富就会开始在帝国内部流动,而不是单向流出给意大利人,有了这笔留存的资本积累,帝国才有重整军备和收复领土的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