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湿润的东西舔舐他,像是在叫他醒过来。他的意识些微回笼,但他浑身重得动不了,甚至连动动手指都牵扯神经,疼的发紧,从高处坠落时的剧痛,仍在蔓延,内脏像被碾碎,后腰的断骨带来撕裂痛。
口腔里又干又涩、浓重的血味,腹部一阵阵绞拧似的疼,后知后觉地全涌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在乱石堆里躺了多久。一天?三天?还是一周?多年流镝马射手的生涯,与自己默契无间的老搭档为何突然失控?甲斐玄人想不明白。
只觉命运弄人。
明明重伤至此,偏要留给他一丝清醒,让他动弹不得地陷在悬崖下,被枯枝败叶半掩着。
他眼睁睁看着有人来了又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甚至分不清那些脚步声是来寻他的,还是偶然路过的山客。<1
他只能这样躺着,透过枝叶缝隙看刺眼的天光漏下来,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白,最多只能感受昼夜变化。
前半生的记忆像走马灯似的转,马背上掠过的风景,骑射拉弓的瞬间,走访邻里时吹过的山风。
他还记得离开前,由衣说等他这次祭祀结束,有个肯定会让他开心的好消息。
她不知道的是,敢助已经偷偷提前告诉他一一由衣顺利拿到了长野县警本部的工作。1
就算敢助不说,这消息也会在警局公示。
甲斐玄人不忍地颤了颤眼皮。
而今一切都成了徒劳的剪影。
敢情,人要死的时候都这样。
也许死神就站在他头顶的树枝上,垂着眼,握着镰刀,静静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任由绝望一点点钻进一个将死之人的骨头缝里,而后将他的命和魂者都收割走。
可那温热的舔舐还在执拗地继续,带着点笨拙的暖意。是山灵显灵?
还是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野兽?
他连睁眼看看的力气都没有,不管是好是坏,这竞成了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鲜活生机。
突然,一只小脚踩上他的胸口,接着是另一只。<1甲斐玄人首先感受到小兽的重量,很轻,却力度因集中在四个小脚掌上,带了点微压。当然,远不及身上的剧痛猛烈。紧接着,是小兽的体温从肉垫传来,温温的,像小暖炉。甲斐玄人想,许是自己一动不动,这小兽路过时想在尚存体温的躯体上歇会儿吧。
可那柔软的舔舐忽然移到了胸口,过了会儿又落在腹部、手臂的伤口上。这是…准备开餐了吗?2
他苦笑,原来自己最后不会活活饿死,而是成了小兽的食物。倒也算死前发挥点价值,填饱一只饥饿的小兽肚子。突然,甲斐玄人莫名感受到重伤身体的某些异样变化。从那些伤口开始,那些被舔舐过的伤口开始,一阵暖流开始在他的全身经脉骨骼流动,似乎在慢慢地、以一股超自然的力量,修补甲斐玄人破碎的身体。这个速度很慢,痛觉减退得也很慢。
但这仅仅这点,对他来说已然是久旱逢甘露,他能感觉到断骨发着痒,似乎在一点点生长愈合。
又过了会儿,小兽停止了“进食”,整只趴在他胸口,不走了。1而他的身体还在继续修补,甲斐玄人发现,自己的手,开始能轻微动弹,眼皮也轻松一些。
这令他太过于惊奇。
难道真的是这座山的山灵?
就在甲斐玄人还在猜测的时候,“山灵"开口了。“你还得再躺两天,会有人找到你。”
″喵……喵喵。”
少年的声音和猫叫重叠,像从头顶传来,又像响在脑子里,可他确定附近没人。
一个荒谬的想法涌上来,难道死前突然听懂了猫语?还是说一切只是回光返照的幻想吗?
小兽又舔了舔他的下巴,少年音混着猫叫再次响起:“你不会死的,会好起来的。”
突然一阵冲动,一股莫名而起的力量落在甲斐玄人的眼皮上,他眼皮一轻。甲斐玄人顶着刺眼的光,缓缓睁开酸涩充血的眼一一首先撞进眼帘,是一双琥珀色的猫眼,在光下,瞳孔缩成细细的竖线。这是只长毛小猫,毛发蓬松,像团云。
它的耳尖竖着几根浅棕色的毛,像是长野山间拾蜊的蔟毛,却没那么张扬。小猫的嘴微微上翘,像在笑,脖颈处的毛很厚,像围了圈软和蓬松的浅色围巾。
四肢很短,尾尖和足尖沾着深些的金棕,像是穿了靴子。尾巴粗长蓬松,一晃一荡地扫人的衣襟。<2小猫此刻趴在他胸口,歪了歪脑袋,鼻尖耸动嗅闻,像是在分辨活人气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如镜,此刻正映出甲斐玄人虚弱的面色。他和它,就这样面面相对。
小猫是阳向。
阳向继续传音给这个醒来的人。
“我是神仙哦,你死不了的。"<1
就是甲斐玄人方才听到的清澈的少年音。
光确实裹着小猫,很温柔,很沉静。
它嘴巴微翘,也确实在微笑,蓬松的尾巴轻轻晃着,此刻活似长野的神灵。长于此深间,护佑山中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