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落英红6
暮色四合,山林里燃起零星的篝火。
山风顺着林脊一阵阵刮下来,火堆劈啪炸响,火星窜到半空,又被黑夜一囗吞没。
帐篷错落扎在林间空地上,营绳绷得笔直,刀枪靠在桩旁,被火光舔出一层暗红的边。
蛊林边缘,三宗缄阵的符光明明灭灭,仿佛一张收拢的网,罩在林海之上。落霞宫的帐篷在靠内的位置。
帘子放下,隔绝了大半风声,落宴安独坐在微弱的灯火旁,身前铺着一方淡黄的布幡。
沙沙,沙沙。毫尖划过纸面,一横,一竖,一起,一勾,在布幡上勾画着阵纹。朱砂极浓,极艳。
持笔的手猛地一颤,落宴安自恍惚中回神,这才发觉饱蘸朱砂的笔尖一歪,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像极了七年前,那片林子里溅得到处都是的血,在树干上、在落叶上、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落宴安呼吸一窒,慌乱地搁下笔,抓起案角的手帕便去擦拭。可哪怕是用力得指节泛白,那红墨却越擦越脏,越擦越深,在布幡上晕开了,泅透了,怎么也擦不掉。<1
无法补救,无可挽回。
“怎…怎么办………落宴安没察觉到,自己死死攥紧了帕,呼吸蓦然急促起来。她从一开始就错了,步步是错,一错再错,早已是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落宴安撑着案沿,指骨止不住地抖,她正伸手,想要将布幡团成一团扔弃。就在此时,帐篷的门帘忽而晃了晃。
……宴安。”
一道声音响起。
帐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夜风顺势灌了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窜。落宴安浑身一颤,下意识将染了朱砂的手背在身后:“师姐?你怎么来了?”
“夜深露重,我瞧着你这处灯还亮着,"玉无垢放下帘子,“便来看看你。”她走了过来。
她在向自己靠近,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压得落宴安几乎喘不上气。她偏过头,想要躲开她。
“躲什么?”
玉无垢在她身前站定。
她伸出手,指尖微凉,抚上落宴安的面颊。怜柔如若爱抚一只精心养在笼中的雀。
“看着我。”
那只手顺着下颌线上移,强硬地、一点一点地,将落宴安偏开的脸转了过来。
两人目光相对。
落宴安眼底全是慌乱与恐惧,而玉无垢的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方才商议封阵之时,我便瞧着你有些心神不宁,似乎有心事。”玉无垢拇指摩挲着她的眼角,温声道,“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吗?”落宴安被迫仰着头,被迫注视着她,烛光映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才勉强挤出一句:“没…没事。盟主请回吧。”
“盟主?”
玉无垢笑了一声,“宴安,你不愿意唤我一声师姐了么?”她的手指顺着落宴安的脸颊滑落,幽凉、缓慢,似一条游走的蛇,停在颈侧脆弱的脉搏上。
“玉折被青傩母所杀,无瑕也死在了蛊林里。我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只剩一口棺材。”
玉无垢叹息道,“你还要怪我么?”
落宴安身子猛地一僵。
“不、不是因为这个。“她摇头,声音发紧,“我只是…只是觉得,这样不太对………
“觉得什么?"玉无垢道。
落宴安猛地推开她的手,向后踉跄退了一步。膝弯撞上矮案,朱砂碟“咂当”地一声倾倒在地,殷红的粉末泼洒一地。她踩着满地狼藉,颤抖不已:“盟主,那些请站…都是我亲笔写的…是我亲自,将她们带进去的……”
“盟主,那可是整整二十八条人命啊!最大的才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刚刚十五。”
落宴安嗓音嘶哑,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整整七年,我总是能看到她们!”
睁着眼,闭着眼。
无时无刻。
她垂着头,指尖深深嵌进发间:“刚开始,她们还跟以前一样,穿着鲜衣,笑着喊′落宫主。可下一瞬,眼眶里就全是血。”“蛊虫从她们眼里、嘴里钻出来,一层一层往外爬。她们在哭,在笑,一直在拽着我,一直问我为什么。”
落宴安每每自梦中惊回,里衣尽被冷汗浸透,纵是三伏盛暑,仍像坠在寒泉里,止不住地发抖。
那些脸孔在暗中浮现,一张又一张,青涩的、稚嫩的、信任着她的一-全都在问她。
为何要骗她们,为何要欺瞒她们,为何要领她们赴死,为什么,为什么?玉无垢静静看着她。
许久之后,她才叹了一口气,松开方才按在颈侧的手,转而握住落宴安的肩。
“宴安。这江湖每日都有人生,有人死。”“那二十八条命,与天底下的芸芸众生相比,轻如尘埃,贱如草芥。2”“可她们是无辜的,"落宴安颤声道,“她们只是孩子…她们还那么年轻.1”“那又如何,"玉无垢拂过她的发丝,轻飘飘道,“这世上从来不缺无辜之人,也从不会缺年轻一辈。她们死了,自会有别的补上来。"<2“更何况,此事已经发生了。”
“无可挽回。”
她的声音慢慢落下,将落宴安的心头肉一层层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