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和选择,她只在意她自己的:
“苏挽月,你认命了?”
她的面色枯败,唯一双眼睛写满了不甘心,成王败寇,向来如此,但即便是蝼蚁,她亦要做能溃千里之穴的一只。
“她浸染深宫两朝帝王,你如何与之抗衡?”“谁说我要与之抗衡了?”
听得此话,苏挽月先是一怔,随即神色不明道:“疯子。你那手段在她眼中不过是过家家。”
郦殃看了眼满目写满“不自量力”的苏挽月,终是好心告诉她道:“我与郦婉,从来便并非好姐妹。”
苏挽月一个趣趄,扶住妆台才勉强站稳一一那所谓的祈福旧衣,从一开始便是一个局,她竞能蜇伏这般久,面上情同姐妹,只为等自己下手的那一刻一击毙之,何等的心性!“什、什么时候…”
“知道你杀了青梅。"郦殃的眼中迸发出与平日全然不同的杀意,不过面前的人巳起不了半分威胁,她又恢复人畜无害的样子,道:“太后为何要你害宫中秀女?为萧贵人铺路?”苏挽月缓缓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她只是听从秦嬷嬷之命,连太后的面都未曾见到,如何知晓大人物在想什么?“秦嬷嬷会下去陪你的。"郦殃得到确切的答案,丢下这么一句便要离开,却闻得一声近乎哀求的话:
“别杀采薇,她只是…太听我的话。”
将死之人,其言也善。
郦殃意外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的苏挽月,对身边人竞还有这么丝微薄的善意,不过她什么都未说便疾步而出。
苏挽月缓缓坐回梳妆台前。
她从怀中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瓷瓶,拔开塞子,将里面乌黑的药液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剧痛。她却感觉不到似的,只对着破镜,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力气在迅速流失,她扶着墙壁,艰难地挪到那扇能望见远方的窗户下,倚着墙坐下。
视线开始模糊,宫墙的轮廓在眼前晃动、重叠。她好像看见了多年前,苏家后院的药圃,春日暖阳,芍药开得正好。那时她还小,踮着脚想去嗅那花香,采薇相伴身旁,父亲在一旁笑着呵斥,眼里没有后来的算计与冰冷……
那时真好。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面颊,滴落在冰冷的尘埃里。她的目光定格在窗外那片小小的、灰蓝色的天空上,瞳孔渐渐涣散,唇边却凝固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真正解脱的弧度。这一次,她不再为家族,不为恩宠,只为自己,走完了这寂寥一生的,最后一幕。
冷宫内的砖石路积着薄霜,采薇裹紧单薄的宫衣,怀里紧紧揣着小主给她的匣子。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疾步奔走却不是为了逃出生天,她满心只剩一个念头:求陛下,用这些罪证,换小姐一命。她刚绕过冷宫斑驳的朱红宫柱,还没望见角门,后心便骤然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
那痛楚来得又快又狠,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血肉,她甚至没看清来人是谁,只觉力气顺着伤口飞速流逝,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匣子从怀中滑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沾了尘土采薇艰难地回过头,视线已经开始模糊,胸腔里的腥甜不住上涌,一口鲜血喷在青砖上,绽开刺目的红。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眼,只见凶手拿着匣子,身影飞速隐在阴影里,像是风一般不见了。
意识渐渐沉坠,死亡的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移,恰在此时,云层散去,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不远处伫立的身影。
那是郦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