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他说了这么多,谢元白也想起了皇帝口中所说的“老周"。一一那位在他去年入朝之时,就过世了的周阁老。也是当年陪着老皇帝打天下的人之一,地位和季首辅相当。可惜……死的早。
“臣能问问,周阁老是位怎样的人吗?“话题进行到这儿,好不容易努力到这一步,谢元白也就八分扮作十分的佯装感兴趣,配合的问一句。夏震天也不吝啬告诉他一些,粗糙的手掌落在案上,苍老的眼中好似带着某段回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朕这辈子认识的所有文人中,就属他最豁的出去,最不要命。”
阴谋诡计层出不穷,比季首辅算计起人来更狠,更不顾代价,只要目的能达成,牺牲再多也甘愿。但狠起来,连自己的命也能说舍就舍。<1但故人种种,细数起来就太杂,太乱了,非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但现在,或许还要加上一个。他目光悄然落到身后站在原地不动的谢元白身上。
忆起昔年某段记忆,背对着谢元白,他声音低沉,如是说,“儒化山峦,法作深海,千山叠嶂,海深不测。”
“这句话,在你季首辅和周阁老口中,有截然不同的两种看法。”“还记得,那时徐师听罢他们的言论,曾笑言,老季是山,老周是海,最后,这一山一海皆辅佐于朕,朕每每想来,亦感幸运。但在他们彼此相识之前,谁能想到,当年,看起来性情不和、所思所想皆相悖的两个人,最后却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也真是造化弄人。”
他失笑一瞬,后转过头来,望向谢元白,苍老疲惫的眼中多了几分随意、淡然,又暗含两分期待,“那你呢?今日有时间,朕想听听你对这话有何见解。”阿这……真的要问我吗?
谢元白不说话,像在思考。
实则,心底正将这十六字,认真过了一遍又一遍。老师说的好,书读百遍,其意自现,他再翻译翻译……央落在一旁安安静静的不动,不敢打扰他,因为谢元白已经凭借他自己的能力渡过了这次危机,它就该相信他有能力继续应付接下来的考验,免的出声扰乱谢元白思路。
过去足足十几秒,夏震天不催他,但谢元白可不敢让他多等。将时间控制在一个刚刚好的范围后,又在开口前,先是恭敬的拱手告罪,打预防针,“陛下有问,臣不敢不答,但若臣有哪里说的不对,万望陛下恕罪。”试问,他什么档次、他什么身份?敢和两位内阁大佬做同一道题,还被皇帝问他的想法?
要命……!
这答的普通了,可能直接就在皇帝心里扣上一个庸才、不如这二人的帽子,今后想摘去都难;
说的过分了,可能还要被骂。
最好的回答,也就是有幸和那二位之一撞上同一种解法,那说不定还能让皇帝在心里高看自己三分。
最不济,预防针打了,争取哪怕回答不好,也能给自己减轻几分错处。“说吧,前面那么大胆的话都敢说,如今这又算什么。”夏震天不是不懂他在担心什么,却也能理解,“不管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
但他没想到,谢元白再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叫人意外的。他说:“山海相融,儒法本为一家。”
“若要臣说,其实在臣看来,纵使他们所学侧重不同,甚至是看似互有矛盾之处,但他二人能成为朋友,本质上也算不得多意外的事。”“至少对臣而言,不意外。”
夏震天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微怔,身体不自觉站直了些,目光如炬,似林中猛虎,敛目肃容,带着些许的探究和认真。他不动声色,沉声而问,“此话何解?你细说来。”他仿佛感觉到一种较新的、从未有过之理念在朝他行来。而他,既是此刻的倾听者,也是第一个发现谢元白是身具这种观念之人。<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