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纹玄色外袍,宽大的绸袍被玉带束缚,堆垒腰间。裴瓒刚受了一场药刑,宽阔的胸膛精.赤着,右臂刚上完药,鲜血渗出白布,浓重的药味血腥气完全掩过那些泅进衣袍的檀香。男人明明闭目养神,一声不吭,林蓉却能从他腰侧腹肌上暴.起的淡淡青筋,白皙长颈上满覆的冰冷汗水,看出他隐而不发,仍在忍痛。巫医见裴瓒全程缄默不语,还好奇地用胡语请教林蓉:“你家陛下是不是丧失痛感,这都不喊疼?”
是人都会怕痛,裴瓒怎么可能不痛。
林蓉摇摇头:“他不过擅忍……劳您费心,多多照看我家夫君了。”情急之下,林蓉将那句"丈夫"的胡语,脱口而出。林蓉没听过裴瓒说胡语,她以为裴瓒不擅胡语,毕竟裴瓒每次出使西域,都会随身携带译官。
林蓉以为裴瓒听不懂,哪知男人闻言,竟施施然睁开眼,低笑了一声。林蓉立马意识到,裴瓒能听明由…是她犯傻了!林蓉闹了笑话,她不好意思多留,给巫医备了点心茶水,又问了裴瓒这样的伤患饮食上有什么忌讳,随后就出了内室。这等血腥场面,裴瓒和林蓉都不让裴嘉树在旁探病,但小孩心思敏锐,看到那么多仆从挤在院子里,又怎会不知父亲遭难?等裴瓒止住血,躺在炕上休养,小团子就挣开冯叔的手,闯进屋内,哭着找爹爹。
裴瓒被吵醒了,他刚睁眼,裴嘉树就双眼含泪,趴到父亲的胸口。“爹爹是不是受了重伤?爹爹好些了吗?爹爹会撒手人寰,舍下玉奴吗?一迭声的追问,让刚上完药的裴瓒头疼不已。裴瓒没来得及回答,胸口的白布已经被儿子哭湿了。裴瓒摁了下胀痛的额穴,用左手拎起小子的后领,放到一边软垫上。“暂时死不了,别一副奔丧的嘴脸,没得晦气。”裴嘉树闻言,急忙抹去眼泪,乖乖躺到裴瓒身边,紧攥住父亲的袖口不放。“那玉奴躺下陪爹爹说说话,爹爹要是疼就告诉我,我给你吹吹。”“你别吹了,仔细眼泪落我伤上,更蛰人了。”等林蓉煮好羊肉大葱馅儿的饺子,端进屋里,父子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裴瓒今日受累,困意浓重,可裴嘉树害怕父亲睡去再不睁眼,死活要拉着他说闲话。
裴瓒无可奈何,只能应允。
林蓉旁听一会儿,听裴嘉树已经从《周易》语录,聊到张阿婆家里收养了一只毛色花白的怀崽母猫,再过一月就生了,张阿婆喜欢裴嘉树,还想让他先挑一只最好看的小猫,抱到家里来养。
果真如裴瓒说的那样,小孩聒噪得很。
“好了,先吃饺子,别聊了。”
林蓉怕水饺凉了,不敢耽搁,进门就把托盘摆到一侧的四方桌上,招呼儿子坐起来吃饭,又拿枕头给裴瓒垫背,扶着男人坐起。裴瓒肩上的伤还要静养,只要伤口愈合,加之宫中太医用药调养心脉肺腑,排出残毒,他便能活。
因此接下来十多天都要极为小心,一个疏忽就可能前功尽弃。林蓉问过裴瓒,要不要回宫养伤,她会陪他回去。但裴瓒觉得宫中吵闹,倒不如待在这里。
林蓉的屋子虽小,却很清静。冯叔还带了许多精细的被褥卧具,家里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和宫中没什么两样。
且裴瓒一抬头一低眼就能看到妻儿,他心中畅快,自然生出惫懒,不愿搬动。
裴瓒坚持留在玉门村,林蓉也随他去。
一家三口吃饭,除了裴瓒倚在炕边,林蓉和裴嘉树都是坐在桌旁。裴嘉树很会使筷子、汤勺,吃饭都不用大人喂食,只是饺子肚里还有热腾腾的肉汤,林蓉怕饺子爆汁烫嘴,还是给儿子拿了个小碗,让他用勺子别成两半,吹吹凉再吃。
林蓉:“我问过巫医了,羊肉虽是荤腥发物,但他们的部落不讲究这个,越是伤重,越要多吃牛羊蛋奶……我自作主张给你包了羊肉饺子,你爱吃就吃些,实在不想吃,我再给你煮别的吃食。”林蓉非要亲自下厨,雇来的仆妇与冯叔拦过好几回,没能拦住。林蓉喜欢自己动手做饭,下人们管不住,只能在一旁战战兢兢地烧火。裴瓒扬唇:“羊肉养气血,是极好的补物。”裴瓒不挑食,只他刚受过一场剜肉之刑,右手带伤,用不了筷子。裴瓒脸上苍白,几无血色,他看了一眼完好的左手,沉默无言。裴瓒难得一言不发,竞让林蓉觉出几分可怜和心酸。林蓉急忙摁住他的手背,喂了一勺水饺过去。汤勺里香喷喷的羊肉饺子,碰上裴瓒纤薄的唇瓣,触感温热。裴瓒抬眸,静静看了林蓉一眼。
林蓉头一次这样喂人,脸上讪讪:“大少爷,你手没有好齐全,我喂你吧?”
裴瓒没有拒绝妻子的好意,更没有多说什么调侃的话逗弄林蓉,他垂下浓长眼睫,乖巧地张嘴,接过饺子。
见他吃了,林蓉喂食愈发仔细,不但厥嘴会吹凉,还会用唇瓣试温,以免烫伤裴瓒。
裴嘉树喜欢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小孩乐呵呵瞧着爹娘互相喂饭,没留神那一只小碗被他挪来的手肘推到桌沿,将将落地……就在小碗跌落的瞬间,裴瓒眼疾手快,伸出左手,稳稳接住了碗筷。砰的一声。
瓷碗重新回到桌面。
裴瓒不但接住了瓷碗,还将那双散落的筷子也摆回桌上……男人眼力好,接物的动作行云流水,堪称丝滑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