瓒既要朝臣敬爱他,亦要官吏畏惧他,如此方能斩断底下人阳奉阴违的歹心,防止一些尸位素餐的佞臣胆肥,打起专擅揽权的邪心。思及至此,裴瓒又下了一道密令,命工部尚书严石帆,暗下彻查张家长子在担任渝州巡抚一职时,利用职权之便,贪墨水涝灾银一案。此前念及张家初次办事,无非拿些银钱疏通地方,裴瓒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偏张太傅心大,非要当个出头鸟,那裴瓒得了机会,自然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
裴瓒筹备兵马的阵仗很大,林蓉自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这些时日,她每天陪伴裴嘉树,母子两人一齐看话本,窝在灶膛前煨芋、烤黄泥烧鸡、熬煮红糖鸡蛋汤……
日子清闲愉快,但林蓉偶尔也会想到塞外的生活。虽然她在龟兹国生活的时候,每日天刚亮就要爬起来赶集行商,偶尔还要随商队远行,在外风餐露宿…有时挣了钱,她会大方一回,给芝麻买胡萝卜、好吃的草料,给大黄添一碗肉汤、送几根羊肋骨;有时隆冬天,物资匮乏,没生意可做,林蓉手头紧巴巴的,她不能给家畜添餐,但屋里烤了火,她会裹着毛毯,再赶大黄、芝麻一块儿进屋里取暖。
倘若林蓉留在宫里,她定不能再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即便将大黄、芝麻都带到皇宫,也无非是多囚了两个朋友。林蓉抱紧了裴嘉树,她靠在儿子肩头,小声问他:“如果阿娘不在宫里生活,玉奴会生气吗?”
裴嘉树闻言,呆了呆。
他咬了一口林蓉烤好的毛芋,挨着娘亲,仔细思考林蓉说出的话。裴嘉树想到自己平时读书上课,阿娘无所事事,只能坐在庭院里发呆。每次等他回到东宫,喊一声娘亲,林蓉才会活过来一般,朝他走来,对他绽开笑容。
那时候呆坐庭中的娘亲…看起来就像是一棵抽干了生气的枯树。1《晏子春秋》有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橘树长在南地,便是甘甜的蜜橘,而移植到北地,便成了苦涩的枳果。本意是指各地水土不同,养出的人品行也各不相同。但南橘北枳一词,用在林蓉身上,亦能说明其内意的深刻。1裴嘉树从阿娘的怀中坐起,认真地问:“阿娘如果在宫外生活,也会记挂玉奴,时常来看望玉奴吗?”
林蓉温柔地捏了捏儿子的脸:“当然,如果你爹爹愿意,你也能每年来阿娘这里住几个月,阿娘不会离开的,阿娘会一直待在咱们玉奴能找得到的地方。裴嘉树想了想,也笑了下:“我希望阿娘每天都能开心。"3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绞尽脑汁想了许久,最终还是重复了一遍:“我希望阿娘能过上好日子。"<1
裴嘉树不知道林蓉为何要生活在宫外,他觉得一家三口每日同吃同住也很好,但林蓉执意如此,裴嘉树也不会阻拦。<1他不想看到愁眉不展的林蓉,他希望林蓉能天天笑着。<1反正林蓉不会丢下他,他也再不会失去母亲。林蓉听到小孩口中的那句真挚祝福,她忽然心神恍惚,在这一刻,林蓉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攒了多年的钱财,终于凑足了赎身银,逃出裴府,不再为奴为婢。
她站在囚笼外,而旧友站在囚笼里。
绿珠姐姐看着林蓉,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她笑着对林蓉道:“蓉儿,要过上好日子啊。"<3多年过去,林蓉浑身战栗,她抱住乖巧的儿子,亲了亲裴嘉树的额头。“阿娘在外面还有其他朋友,一匹不算漂亮但很聪明的马驹,一只胆小如鼠但很护主的大黄狗……等阿娘安顿好它们就来接玉奴,若你爹爹同意,玉奴就跟着阿娘生活一段时日,可好?"<2
大漠风沙,险峻戈壁,骆驼商队……林蓉说的故事太过鲜活,引得裴嘉树神往。
小孩一脸崇拜地仰望母亲,他连连点头:“我也想跟阿娘出门…阿娘放心,玉奴可能吃苦了。三天不吃肉都可以的!要是玉奴吃得太多,那就每天只吃一个芋头!"<-2
林蓉哄睡裴嘉树后,半夜收拾起回家的行囊。已是丑时,裴瓒回寝殿时,远远看到殿内仍燃着昏昏的烛灯。裴瓒不免蹙眉:玉奴还未睡?
想了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便是林蓉未睡……
这一幕人间烟火,突然和多年前的一幕重合。那时,裴瓒战场杀敌,浑身浴血,他骑着墨羽,疲乏回帐,远远看到了军帐亮起的烛光。
一瞬间,裴瓒变得怔忪,他勒马停步,看了许久。从未有人等他回家。
这是第一次。<1
男人的冷硬的心脏冰裂,溢出了一点暖意。裴瓒意识到……林蓉在家中等他。6
裴瓒拧起的眉峰舒缓,他朝前行去。
东宫的殿门推开,他看到一道女子窈窕纤细的背影。林蓉听到响动,偏了偏头,她看到长身玉立的裴瓒,朝他一笑。林蓉放下收拾一半的包袱,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拉着裴瓒出门。林蓉有话对裴瓒说,又不想吵醒儿子,只能牵着裴瓒,走向廊庑尽头的暖阁。
殿外雪声簌簌,空无一人。
唯有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朝前孤独行走。
妻子白皙如玉的柔黄,代替了旧日那一串菩提念珠,扣在裴瓒的腕骨,他微微阖目,任林蓉牵着他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