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宋少轩大刀阔斧铺排开来之际,老谭一撩帘子进来,兜头便是一盆冷水。
他双手一摊,那双手在半空顿了顿,像是要掂量出这话的分量才肯落下:“东家,没钱了。”
宋少轩抬眼看他,老谭避开那目光,盯着自己鞋尖,声音闷闷的:“您要是还想维持正经生意,就不能再抽资金了。已经一千多万大洋下去了!再投下去咱资金就得出问题。”
这话像一记闷拳,砸在宋少轩心口。他愣在那里,半晌没言语。方才还在盘算的事,都没法推行了。
老谭一件件事铺开说:化工厂要扩,炼钢厂刚点火,借出去的银子还没收回来,远东那边的驻军吃马嚼需要供货,采购一天也不能断……桩桩件件,都张着嘴等着花钱。要维持就得资金链充裕,可不就是没钱了么。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心里还装着多少事,此刻却只能对着这空锅发愣。正一筹莫展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
齐二爷来了。
不止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洋人。那是美旗洋行总经理史密斯先生,美孚油业总经理洛克菲勒先生。这一次带来的不光是脸面,还有实打实的五百万美元投资。
宋少轩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齐二爷却不多问,只朝那宋少轩摆摆手,指了指洋人:“好好带着人参观,看看咱们这摊子。”待洋人在厂区自由参观时,他才转过身来,伸手拍了拍宋少轩的肩膀。
那手掌厚重,带着点长辈的力道。“你小子要搞航空,北洋政府不撑你,我撑。”
齐二爷说这话时,眼里的笑意淡淡的,稳稳当当落在宋少轩脸上,“早跟你说过,洋人也得分谁。西方人好过东瀛人,这话你记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介意洋人掺和。技术、资金,哪样不得靠人家?先弄出点样子来,后头自然不愁钱。你二哥在洋人这边,还有几条路子。好好干,踏踏实实的。”
宋少轩喉结动了动。他退后一步,对着齐二爷深深鞠了一躬。“二爷,您、您……谢谢了。”
这一躬弯下去,许久没有直起来。有些话不必多说,他也说不出口。但他知道,关键时刻能有人拉这一把,是情分,是恩义,是千金难买的真心。
齐二爷没躲,受了他这一礼,又拍了拍他的肩,只说了句:“行了,踏实办事,凭心迹做人。”
窗外头,那两个洋人正对着厂房指指点点,阳光把他们头顶的礼帽照得发亮。宋少轩直起身来,觉得方才压在胸口的那团闷气,不知何时已经散了。
其实,花旗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他们自有他们的打算。
彼时的花旗,已是全球制造业头号强国。但若论技术底蕴,他们并不顶尖,甚至在许多领域仍落后于欧罗巴大陆。真正让花旗工业脱胎换骨的,是那场欧战。
战争期间,大量欧洲技术流入花旗;军需订单催动着生产线日夜不休,整个军工业、炼钢业得以飞速扩张。若无这场战事,勃朗宁先生或许终其一生都只能在民用枪械的夹缝里勉强维生,他那套稳定简易的枪机结构,未必有机会影响后世如此深远。
火炮技术亦然。可以说,那场欧战,是花旗工业起飞的那一阵风。
战后,犹太集团与昂格鲁-撒克逊人的利益日趋契合,花旗人的行事逻辑愈发务实。他们投向哪片土地,看的从来不是情分,而是收益。
此番他们来投资,看中的也并非宋少轩本人。他们看中的,是他背后那些普鲁士人。
哥达公司的、gv型飞机,可不是寻常货色。那曾是双发三座远程重型战略轰炸机,直接执行过对英伦本土的轰炸任务!
在当时,这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尖端技术。普鲁士战败,技术人员与图纸四散流落,而宋少轩偏偏能把人请来、把生产线引进来。
花旗人嗅到了什么?是技术,是市场,是一箭双雕的买卖。既能借华夏这地界,把普鲁士的技术学到手;又能提前布局这片庞大而待开发的市场。钱要赚,技术也要拿。
何乐而不为?
齐二爷说的没错,洋人得看是谁。但齐二爷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宋少轩心里也明白。无论哪个洋人,终究是为他们自己来的。
这在之后的谈判中得到了验证。史密斯先生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密斯特宋,前期我们会投入一百万美元,直接注资。我要占你制造厂三成股份。当然,钱不是白给的,我有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所有设备,必须是普鲁士原厂设备。”
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技术班底,必须是哥达公司原班人马。”
第三根手指:“后续借款采购新设备,必须由花旗制造、花旗供应。所有原材料也是。且我们需要先看图纸及性能参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