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他们还有下一个、下一个阵地要去。在这条漫长的战线上,他们是维系着无数人生死的“输血官”。
卡车消失后,阵地上的战士们才仿佛从一场梦中苏醒。他们不约而同地围了上去,动作却异常地轻柔和克制,仿佛面对的不是冰冷的战争物资,而是某种神圣的祭品。
大家默默地分着那些沉甸甸的铜壳子弹, 场面安静得只能听到子弹倒入弹药袋时,发出的“哗啦啦”的、如同金币般悦耳的声响。
随后,便是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咔哒”声。战士们席地而坐,将空空如也的弹匣放在膝上,用拇指,把一颗颗冰凉、坚硬的弹匣,一个个地压满。
这个动作,对于一个士兵而言,是如此的熟悉,早已化为肌肉记忆。但在此刻,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仪式感。每压入一颗子弹,心中的那份空虚和无助,就仿佛被填满一分;每压入一颗子弹,手中那冰冷的钢铁武器,就仿佛多了一丝生命的温度。他们压进去的,不仅仅是子弹,更是勇气、是底气、是活下去的希望,和杀死敌人的决心。
张冲, 在这一刻,虔诚得像个正在为神像装点金身的信徒。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专属于重机枪的弹药箱,那条金黄色的、泛着机油光泽的弹链,如同沉睡的巨龙,静静地躺在箱中。他没有立刻去装填,而是先用一块还算干净的布,将弹链的每一个链节、每一颗子弹,都仔细地擦拭了一遍。
终于, 他要给他的机枪装上子弹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弹链的引弹部,稳稳地插入机枪的受弹器口,另一只手熟练地拉动枪栓,直到听到那一声清脆悦耳的“咔”的一声,弹链被稳稳地咬合住。
做完这一切,他还仔细地检查着整条弹链, 用手指一节节地抚摸过去,感受着每一颗子弹是否都稳固地嵌在链节里,确保在最激烈、最关键的扫射中,绝对不会因为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而卡壳。 他甚至将脸贴在冰冷的枪身上,闭上眼睛,低声地、如同情人般地呢喃着:“伙计,吃饱了吧?等会儿,就看咱俩的了……”
蒋小鱼则在另一个角落里,眼睛放光地看着分到他手里的几颗墨绿色的反步兵地雷。 这些圆盘状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铁家伙,在他眼中,却是最精妙的艺术品。他没有丝毫的停留,立刻带着之前那两个帮他侦察的人, 再次潜入了阵地前那片杂草丛生的区域,去布置这些致命的“看门狗”。
他的动作,狡猾得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他没有将地雷埋在那些显而易见的小路上,而是选择了几个敌人最可能用来当做掩体的土坎后、或是草丛最茂密的地方。他甚至在埋好地雷后,还细心地将上面的浮土恢复原样,并撒上几根枯草作为伪装。他知道,敌人的工兵同样经验丰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他的心血付诸东流。在布设这片死亡陷阱时,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仿佛已经能预见到,敌人的尖兵,是如何一步步地,踏入他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林泰撕开了一袋压缩干粮的包装,狠狠地一边啃着这块硬得像砖头、却能提供宝贵热量的干粮,一边迈开脚步,开始了他第二次,也是战前最后一次的巡视阵地。
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挑剔,更加严苛。因为现在,他们有了弹药,有了防御的资本,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战斗的走向。
他检查了每个射击位, 不再只是看视野,而是亲自蹲下,甚至趴下,将自己的步枪架在掩体上,通过准星去观察。他会纠正某个士兵的射击姿态,会提醒他注意哪个方向是他的主要射击扇面,哪个方向需要和侧翼的战友协同。他用脚,一下下地踩实战壕的边缘,防止在战斗中因为剧烈移动而导致塌方。“这里,再垫高一个沙袋,不然你换弹匣的时候会暴露半个脑袋!”“你这个位置,小心左前方那块大石头,会形成射击死角,让副射手多留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直指要害。
在何晨光那个隐蔽的狙击点,他多停留了一会儿。 何晨光依旧靠在那里,高烧让他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但那双握着狙击枪的手,却稳如磐石。
林泰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蹲下身,帮他把狙击点周围那些可能会影响弹道、或者在风中摇曳从而干扰镜内视野的杂草, 一根根地清理了一下,让视野变得更加纯粹、更开阔。 这是一个无声的、充满关怀的动作。他知道,对于一个狙击手而言,视野就是生命线。
清理完毕,他将自己的水壶递了过去。
何晨光没说话, 默默地接过来,喝了一小口,又递了回去。然后,只是对着林泰,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个点头,包含了千言万语。有感谢,有理解,更有一种“请放心,我没问题”的承诺。
随后,何晨光便不再理会任何人,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手中那冰冷的武器上。他继续细致地调试着他的瞄准镜, 轻轻转动着风偏和距离的调节旋钮,让镜中的十字线,与远方那辆被击毁的车辆残骸,完美地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