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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像一把最精细的刻刀,将眼前的一切,都刻进了灵魂深处。
曾经还算平整的工事, 此刻已经全都被炮火打烂了, 战壕的边缘犬牙交错,沙袋被炸得四分五裂,里面的黄沙和阵亡战士的鲜血混在一起,凝固成了暗红色。阵地表层的泥土, 像是被一头巨兽用爪子狠狠地犁过,都被反复地炸翻了过来, 露出了底下新鲜而湿润的红土,仿佛是大地流出的血液。
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黄铜弹壳, 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着冰冷而细碎的光。它们铺满了战壕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层死亡的鳞片。还有那些扭曲的弹片、撕裂的军装碎片、被打断的枪支残骸……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何等惨烈的浩劫。
林泰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处被炮弹炸出的巨大凹坑旁。
那里,是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通信兵被一发炮弹吞噬的地方。
下山的路, 明明就是他们两天前摸黑攻上来时的同一条路,此刻在每个人的感觉中,却比来时要长上千百倍。
来时,他们心中憋着一股劲,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每一步都充满了目的性和力量。他们是刺破黑暗的利剑,整个灵魂都处于一种高度燃烧的状态。而现在,那股支撑着他们的火焰熄灭了,只留下一堆尚有余温的灰烬。胜利的喜悦被巨大的疲惫感和悲伤所吞噬,每向下挪动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一副灌满了铅的躯壳。
每个人都累到了极点。 这种累,不是简单的体力透支,而是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包含了精神与肉体的双重衰竭。他们的脚步沉重得仿佛脚下绑着无形的铁索,每抬起一次,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走在前面的战友踩落的碎石,滚到脚边,他们甚至都没有力气去躲闪。
队伍里,一个刚刚入伍不到一年的小战士, 脸上的稚气还未完全褪去,此刻他的眼皮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在打架。他的意识在现实和梦境的边缘反复横跳,前一秒还看到前方战友摇晃的背影,后一秒眼前就浮现出家乡炊烟袅袅的黄昏。他的身体失去了大脑的指挥,走着走着, 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就要往前栽倒。
就在他即将摔倒的瞬间,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旁边伸了过来,赶紧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是蒋小鱼身边那个腿部没有受伤的战士。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小战士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分担了他大部分的体重,拖着他继续往前走。小战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想说声“谢谢”,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丝微弱的、不成调的呻吟,然后头一歪,靠在那坚实的肩膀上,差点就这么睡着了。
队伍的沉默,因为这个小小的插曲而有了一丝波动。大家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麻木的理解。因为他们每个人,都处于同样的崩溃边缘。
何晨光的情况更糟。他大腿上的伤口在下山时受到了牵扯,虽然经过了处理,但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肌肉里搅动。汗水早已湿透了他背上的作战服,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咬着牙, 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呻-吟,这是他作为顶尖狙击手的骄傲所不允许的。但他腿上的力量,确实在一点点流失,完全使不上劲了。
蒋小鱼一直默默地走在他身边,他注意到了何晨光越来越慢的脚步和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他没有问“你怎么样”,这种时候,任何询问都是多余的。他只是停下脚步,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将何晨光的胳膊捞了起来,稳稳地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半扛着他,分担了他大半的重量,继续往前走。
何晨光下意识地想挣脱,但蒋小鱼的胳膊像铁钳一样有力。
“行了,别逞能了,”蒋小鱼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留着力气,回去了还得给你的‘老婆’做保养呢。”
他的“老婆”,指的自然是那支狙击枪。
何晨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有再反抗,将身体的重量,安心地交给了这个平时总爱耍些小聪明的战友。
走在队伍中间的张冲, 背着那堆沉重的机枪零件,像一头沉默的蛮牛。虽然他自己的胳膊也在之前的肉搏中被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此刻只是用绷带草草缠着,鲜血已经渗了出来,将绷带染得斑驳。但他看到那两个后勤兵抬着一箱剩余的弹药箱,走得摇摇晃晃,几乎要跟不上队伍时,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
“给我吧。”
他不等对方回答,用那只没受伤的手,一把将那几十斤重的弹-药箱提了起来,用一条战术绳固定好,甩到了自己已经背着机枪零件的背包上。后勤兵感激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被张冲一个“别废话”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就这样,背负着自己和别人的双重重担,一步一个脚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