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一声,而是成百上千声,从遥远的地平线处同时响起,汇成一股撕裂天空的尖啸。
“炮袭——!隐蔽——!”
林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的嘶吼,几乎在瞬间就被淹没。
敌军的炮火覆盖了过来。
这次炮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 如果说之前的炮击是狂风暴雨,那这一次,就是整片天空都燃烧着塌陷了下来!密集的炮弹像一场来自地狱的钢铁冰雹,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狠狠地砸向312高地。
整个阵地都在颤抖。
无数的泥土和碎石被爆炸的气浪掀上半空,又狠狠地砸落下来,敲击着林泰的钢盔,发出“铛铛”的、令人牙酸的闷响。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下一个浪头拍得粉碎。耳鸣声尖锐得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刺穿他的鼓膜,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原有的声音,只剩下这种折磨灵魂的、高频的嗡鸣。
林泰大声喊着“隐蔽!都他妈的别露头!”,自己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头埋进臂弯里。他用一只手死死地扣住战壕的边缘,任凭震动和冲击波几乎要将他的骨头震散,另一只手紧紧握着望远镜,紧盯着前方那片被硝烟和尘埃笼罩的、如同地狱般的无人区。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愚蠢、最危险的行为,任何一发偏离几米的炮弹都能把他和周围的一切撕成碎片。但作为指挥官的本能和经验却在咆哮着,逼迫他必须这么做。他不是在看炮弹的落点,而是在“听”,在“感受”!他在感受炮火的节奏,他在分辨爆炸的类型,他在判断这轮“清场式”的炮击何时会从覆盖射击,转为为步兵冲锋提供掩护的延伸射击。
这是用生命和无数次战斗经验换来的、血的节奏感。
突然,那毁天灭地般的轰鸣,那让人窒息的连续爆炸……停止了。
炮火一停,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比炮击时更加恐怖的、死一般的寂静。那是一种真空般的、令人心慌的安静。战士们耳中的嗡鸣还在继续,但外界的声音却消失了。他们能听到的,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身边战友粗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来了!” 林泰的瞳孔骤然收缩。
烟尘还未完全散去,但就在那片灰黄色的、缓缓沉降的幕布之后,黑压压的敌军就出现了。
那不是一条线,也不是一个面,那是一股涌动的、灰色的潮水!他们从山坡的另一侧,从每一个弹坑的阴影里,从每一处被炮火翻耕过的土地上冒了出来,端着枪,猫着腰,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狼,沉默而迅速地朝着阵地扑来。他们的数量是如此之多,以至于让刚刚经历了炮火洗礼的阵地显得如此单薄和脆弱。
而在这股人潮之中,最让人绝望的,是那几个缓缓蠕动的钢铁巨兽。
这次还多了几辆装甲车。 它们像三头史前怪兽,履带碾过焦黑的土地,发出“嘎啦嘎啦”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金属摩擦声。它们厚重的装甲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冷酷的光芒,车体上搭载的重机枪和机关炮,正缓缓地转动着炮塔,仿佛死神的眼睛,在搜寻着阵地上任何一个可能存活的生命。
战士们刚刚抬起的头,在看到那几辆装甲车的瞬间,脸上血色尽褪。步枪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就跟挠痒痒一样。而它们的一发炮弹,或是一轮机枪扫射,就能轻易地收割掉一整个班的生命。那是步兵的噩梦,是无法逾越的钢铁高墙。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战壕里蔓延开来。
“稳住!都给我稳住!” 林泰的声音如同在寂静中炸响的一声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强行将战士们从恐惧的深渊中拽了出来。他一把扔掉望远镜,抓起身边那支自动步枪,枪口直指前方,声嘶力竭地吼道:“火箭筒!先打装甲车!”
他的命令清晰、果断,直指问题的核心。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优先解决掉这几个铁王八,他们所有人,连同这片阵地,都会被它们一点点地碾碎、吞噬。
林泰的吼声还未落,他身侧一个身影就猛地窜了起来。
展大鹏扛着火箭筒,如同猎豹般跃出了战壕。 炮击时,他就一直像母亲保护孩子一样,将这具宝贵的单兵火箭筒死死地护在身下。此刻,他的脸上、身上满是泥土,一道血痕从额角流下,淌过他布满坚毅的脸颊,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燃烧的炭火。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他知道,跃出战壕,就意味着他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敌人数百支步枪和装甲车的机枪口之下。他将成为整个战场上最耀眼、最致命的靶子。
但他也知道,这是他的使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展大鹏单膝跪地,沉重的火箭筒被他稳稳地架在肩上,动作迅猛而标准,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他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消失了,那嘈杂的喊杀声,那呼啸的子弹,都离他远去。在他的视野里,只剩下瞄准镜中那个不断放大的、狰狞的钢铁怪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