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脾着他,眼中有困惑。但凡姜远动摇过,现下定已从手足,变成了难缠的对手。“出身不是我能选的,可我为何要让他们来摆布我的一生?至于程现,你猜得没错,他是怀疑过,可我难道还不会装傻充愣吗?”说到这里,姜远满不在乎道:“这个位置有什么好的?我日日看着你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早说过这位置送我都不要。”闻言,皇帝眸光微闪,略回想,他似乎真说过。当时只当是玩笑话,没曾想,姜远是发自肺腑。那时候的姜远,是不是已经未雨绸缪,期待有一日身份暴露,他能相信姜远没有那种野心?
皇帝很庆幸,诏狱暗牢里,他没有辜负这份信任。“朕记得你口口声声想要自由,可这些年,你有许多机会跑,办完差事却总会回宫。"皇帝想不通,他既然不想当皇帝,为什么还留在宫里卖命?那些差事,既危险,也不自由,应当不会是姜远最初想要的。“我就想看看,你要怎么收拾这烂摊子。"姜远故意幸灾乐祸地笑笑,又故作轻松道,“后来,我又想,这江山好不容易有个靠谱的人执掌,总不能把你累死了,有我在,多少能搭把手不是?我那些先祖都对百姓造了什么孽,我也有所耳闻,少不得替他们还还债。”
“当然,这些都是顺便啊。"姜远忽而话锋一转,“最重要的原因,我只是想躲开程圯那老匹夫,你可别真以为我是想跟你共患难。”其实,后头这句,才藏着他的真心话。
对付根深蒂固的程家有多难,他是知道的。本想着扳倒程家,他就找机会回到民间,永远隐姓埋名。可真的做到了,他却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哎,我方才还说你,我才是个劳碌命吧?!"姜远提起酒壶,边走边打欠,“明日还要办差,你自个儿慢慢赏月吧。”皇帝望着姜远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清明,心中迷障忽而散开。他不傻,听得出来,姜远是念着手足之谊,念着对江山的一份责任,才留在宫里的。
而姜远肯私底下替他说话,试图帮他打动阿浓,更是出于手足之谊。能留住人心的,原来不是勉强与威慑。
风吹云散,天边新月皎皎,如美人秀丽的蛾眉。或许,是时候放开手,让阿浓去过她真正想要的生活。紫宸宫的龙床,比她流落在外住的客栈舒服百倍,可程芳浓睡得并不踏实。因念着舅舅他们会入宫拜见,她早早便醒了。舅舅他们在外盘桓多日,没有见到她,心里不知多担心。“望春、溪云,替我好生打扮一番。“她要将自己打扮得鲜鲜亮亮,让他们看到她在宫里过得好,不让他们再担忧。
有她这句话,望春、溪云两个自然使出看家本事。见到程芳浓第一眼,谢慎狠狠吃了一惊。
上首头戴展翼赤金点翠凤钗,鲜妍美艳、明丽照人的女子,还是他记忆中的表妹吗?
“舅舅,二表哥!"程芳浓快步走下来,亲手将他们扶起。“阿浓在宫里过得似乎并不差呀。“谢慎笑着打量程芳浓,又侧眸冲谢蒙道,“爹,那位章首辅果然没骗咱们。”
程芳浓一听便知,为了她的事,舅舅和二表哥没少奔走打听。“让舅舅和表哥担心了。“程芳浓与在谢家时一般,冲他们俏皮一笑。谢慎笑得更开怀:“果然还是记忆中的表妹,都做皇后了,也没见稳重止匕〃
程芳浓横他一眼,转而望向谢蒙:“舅舅,你们哪日来的京城?阿娘在青州吗?她可好?外公可好?”
“你娘和外公都很好,倒是你,身子可养好了?“谢蒙想多关心两句,但他毕竞是男子,又不方便多问,“你外公和阿娘让我们来接你回青州,只是,舅舅听章大人说,皇上并不打算废后,这倒是出于你外公预料。”之前,皇帝确实不愿意废后,一心将她留在身边生小皇子。可情况有了变化,皇帝明显动摇了。
这些事,说来话长,程芳浓不知该如何解释。与他们寒暄一番,程芳浓方知,他们已先见过皇帝,说明了来意,但皇帝避而不答,反而问谢慎会不会参加今年的秋闱,对谢家似有招揽之意。但谢蒙事事听父亲谢太傅的,已向皇帝言明,谢家暂时不打算入仕途,带着谢慎叩谢了皇帝的抬爱。
“舅舅,我想回青州。“程芳浓点点头,表明态度,“皇上昨日便问过我,应当是在等我的准话,舅舅、二表哥且先出宫收拾一番,若是顺利,阿浓即日便能出宫与你们汇合。”
谢蒙错愕,废后这么大的事,怎么是皇帝等着阿浓给准话?谢慎则满脑子疑问,听姑母的意思,程家倒台后,皇帝对姑母颇为照拂,对表妹也是爱护有加,为何说到要出宫,表妹没有丝毫留恋?她不喜欢皇帝?
还是皇帝对表妹其实并不好?那些都是装出来的?他们走后,程芳浓回到内室换了身轻便衣裙,准备去前殿找皇帝。刚绕出屏风,便见皇帝立在妆台侧昨夜的位置,手中仍把玩着那只金背象牙梳。
“想好了?"皇帝抬眸,温声问,“决定回谢家?”语气、气势皆没给她任何压力,像是在问她早膳吃的什么。程芳浓早已打定主意,也与舅舅说好了。
可不知怎的,看着眼前的皇帝,她喉间莫名被陌生又隐晦的情愫堵住。哽滞一瞬,她方开口:“多谢皇上宽仁,民妇就此拜别。”她以为,皇帝会动怒,会说些冷言冷语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