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她要如何相信他是清白的?程芳浓看着形容枯槁,神色怪异的姑母,仿佛从来没认识过她。“皇帝记性真好,他们只怕骨头都朽了,皇帝竞然还挂念着。"太后没说是谁,她永远不告诉皇帝,这样他才会一直痛苦。痛恨自己即便是皇帝,也有查不明的事,挽不回的人。连日来的孤寂、惶然,病来如山倒,明显感受到不再年轻,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不甘与苦闷,沉沉压在她心头。
她争不动了。
太后目光越过皇帝,望向程芳浓:“阿浓,你瞧,他是永远不会爱你的。你不懂姑母的苦心,被一个男人蒙骗,帮着他来害自家人,阿浓,等你没有了和用价值,你猜,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随即,不等程芳浓回应,她转过身形,背朝着他们,语气幽幽:“成王败寇,没什么可说的,哀家等着你的鸩酒。”皇帝转过身,抬手,朝程芳浓伸去,又止住,空空落回身侧。他缓步朝外走,定在门槛外,天光将他身影拉得修长孤清:“你是死是活,朕交给母妃,若你能熬过去,朕便不杀你。”依大晋律法,残害宫妃,罪不至死,但会被剥夺位分,施以杖刑。谋害皇嗣,则是死罪。
若太子和另两位皇子,皆是被姑母所害,够她死三次了。程芳浓甚至无法张嘴求情。
这个小年,程芳浓印象深刻。
底下人热热闹闹庆祝,她与皇帝则一个在外殿,一个在内殿,话也没说上一句。
天色全然暗下来,程芳浓望着天边一弯冷月,脑中浮现出姑母的模样。若不替姑母求药,她可能真的熬不过去。
可是,皇帝已开了口,就算她去求,太医们也不会开药方抓药的。况且,程芳浓心里有道坎,她过不去。
今日之前,她怎么也没想到,最终将她拉进宫闱旋涡的,是姑母。不消说,唯一做主给她下药的,也是姑母。甚至可以说,姑母毁了她一生。
她无法报仇,也找不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去为这样一个人求药。还有父亲,同样令她震惊,他竞想将她送给远在昌州,她从未听说过的前朝皇太孙。
所以,父亲其实也想让她做皇后,不过不是萧晟的皇后。没等程芳浓想明白,到底该如何对待太后,皇帝突然来了。“程现中毒了,随朕出宫。"皇帝大步进来,说完一句简短的话,拉着她便走。
程芳浓倒吸一口气。
坐上疾驰的马车,程芳浓才反应过来,抓住他手臂,焦急问:“我爹在何处?能救过来吗?怎么会中毒呢?中的什么毒?”是皇帝让人下的毒吗?因为知道是父亲和姑母害死了他的至亲手足,便迫不及待要他们的命?
不,若真是皇帝,他就不会仓促过来告诉她,还带她一起去看。“别担心,胡太医已带人去施救。"皇帝攥攥指骨,略迟疑,才终于张开指骨,握住她的手。
他盯着她:“不是朕。朕还有许多事未审明,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地死。”这也是他带上她的理由,如此,若程纪救不过来,她才不至于误会,是他下的毒。
他们之间已是沟壑丛生,荆棘遍布,他已不敢再妄添任何一道。但这话并不能给程芳浓任何安慰,她想到她自己。眼下,整个程家只她一人勉强安稳无虞,他的耐心,他的悔,皆因他以为她腹中怀有龙嗣,以及她没有夺位的野心。阿娘说,皇帝会废后,但会护着她,给她倚靠。姑母说,皇帝永远不会爱她。
她们看到的,都不是真正的他。
程芳浓望着这个日日在她身边的男人。
想到他的恶行,想到他近来的悔与迟疑。
待发现龙嗣是假的,那些悔都酿成恨,最初的无辜换来的一丝怜惜恐怕也保不住她。
她身上毕竟流着程家的血,他大抵也不会让她死得太容易。父亲的毒或许不是他下的,可今日对着姑母,他杀意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