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十二月
鸣雎倒出倪立轩给的药，给妈妈倒了杯热水。妈妈喝下水，服下药，歪头问她在看什么。鸣雎红着脸，踮起脚半走半跳着，往小房间去。她说她要去好好学习。妈妈点头,冲她说：“要好好加油呀,小雎就是最棒的。”鸣雎踮起的脚悬停在瓷黑的水泥地面上,像一只孤独而轻巧的白鹤。她回头看向妈妈。
妈妈冲她温柔一笑。
她忽然很想哭。妈妈不再逼她拿第一了。妈妈的病好像彻底好了。如果这是一场梦，她只希望这场梦可以再悬停久一些。梦中的白鹤,可不可以永不离去？
夜色渐深，正是睡眠时间。
鸣雎抱着大棕熊，爬上妈妈的床。她抱紧妈妈的腰，将头埋进妈妈怀里。温暖柔软的身体环抱着她,她嗅到一股清香。妈妈身上特有的清香。可能是便宜的紫罗兰的洗衣粉的香味，含混着妈妈胸脯特有的奶乎乎的味道，被阳光晒过的被子吸收,就融成了这种特有的复杂的香气。香气哄得人困倦，鸣雎打了个哈欠，眼睛很快就眯了起来。妈妈抱着熊也抱着她。
她好像回到了最安全的子宫之中，耳畔是淡淡的鼻息声。是妈妈安睡时，喷吐出的清淡鼻息，是这些气息孕育出她的生命。她在梦中想，妈妈会否也曾在她的少女时代，期盼过这样一只大棕熊？现在她和她都有了自己的熊，她是妈妈的小熊。梦的海洋浮浮沉沉,她的意识在梦中舒展，像云雾般蔓延摊平，送她抵达时间的原点。
这一切的幸福与不幸是有一个具体时间的，是从那样一天开始的。那是一个燥热的夏天，初三结束后的超长暑假。老式电风扇吱呀呀地吹着，她身上的汗气湿黏黏的，却又摸不着一点水。澡是没法冲的，水费对她来说有些昂贵。
她只会在夜里烧上一壶热水，热水兑上冷水，调节成温凉的温度，用来慢慢擦干身子。
中考成绩即将出来，她要选择一座心仪的高中去念书。她趴在桌上，在纸上画了个表，慢慢盘点合适的高中学费、生源、教育……
妈妈去厂里上班了，每天需要完成辛苦的劳作，然后按日结钱。她想快点搞完志愿筛选，然后去找个暑假工，赚点新学期的生活费。咚咚咚一一
大门被敲响。
妈妈不该这么早回来。
可能是妈妈又被辞退了。
鸣雎叹了口气，拉开门。
门外却站着奶奶。奶奶身后跟着一个黑衣女人，女人脸色很冷，不爱说话，跟在奶奶身后像个隐形人。
奶奶不等鸣雎邀请就径直走进房间。
鸣雎只好关上门，同那个女人一样，跟在奶奶身后。她应该开口说话的，但她不知道该同对方说什么。语言如此苍白无力，没有办法表达她内心的一丁点想法。
奶奶背着手，走到厨房与客餐厅的连接处。奶奶仰头看向墙壁上掉落的白色漆皮。
“这屋子，该找人翻新一下。"奶奶随口点评了一句。细细碎碎的漆皮像雪一样落下，鸣雎的自尊心也跟着一起落地。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对奶奶说：“你应该给我钱来翻新。”奶奶回头看她，笑道：“行啊，我给你两个选择。”奶奶往桌上推来一张黑色的银行卡。“你这次中考成绩不错，最好的那几所高中，都可以随便挑。”
那张银行卡很亮，很新，上面流动着金色的光泽，尤其是卡头的复杂纹路，细细碎碎的闪光，和她以往见过的卡是不一样的。鸣雎盯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动。
奶奶问她：“志愿选好了吗？”
“还没有。“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出话。
“高中学杂费不便宜，你是我孙女，栗家不倒，低保户、助学金、贫困补助、助学贷款……你全都申请不了，不可能通过审查，打算怎么上学？”鸣雎依旧沉默，这是她现在最头疼的问题。无论她现在日子过得多苦，只要爸爸还活着，她就是富豪的女儿，她什么补助都不可能申请到。
唯一的途径是状告父亲，但她和母亲这种情况，只能寄希望于法律援助，显然任何援助都会被爸爸卡住。
奶奶似乎并不在乎她的沉默，挥了挥手。女人替奶奶拉开椅子，奶奶坐了下来。
奶奶：“卡里有一笔钱，足够你用到大学毕业，也有富余。”她盯着那张银行卡，手心冒出了大量的汗，湿答答的，不知道能不能攥住那张卡。
奶奶继续道：“第一个选择，你去师大附中。拿着这笔钱，努力学习，考一个好的大学，自由升学，工作，婚配，生子。从此后栗家的荣辱兴衰，财富继承与你再无关系。”
“唯二的要求是，不许改姓，成年以后的第一个孩子，必须姓栗。"奶奶说道。
鸣雎呆住了。
这样的话题，是这个年纪该讨论的吗?
奶奶却笑了：“当然，选了这条路后，你一辈子都很难置办出什么像样的产业，你妈妈的病，也只能这样慢慢拖着。”奶奶换了个姿势，继续笑道：“如果你妈没病的话，你不该生活在这种地方。虽然她当年辍了学，离婚又没分到钱，但毕竟是才女，以她的履历，不至于带着你这么难。”
“可惜这年头，她一个学文的，断了人脉推荐，日子是真没法过啊。”鸣雎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