尬,难堪,恼怒,耻辱。她想说,我用不着你这种虚伪的同情。还想扇他一巴掌,因为退无可退,这个人才说清楚真相。但最后,她只是低头看着足尖,轻声问:“所以说喜欢我也是假的?你从来没想过娶我?”
他还是那两个字:“抱歉。”
传闻说轩辕坟的杀手是天生干这行的料,冷情冷意,譬如顽石。苏檀以为再顽冷的石头也有融化的这一天,可她把石头攥在心口捂着,却只冻得她满身是伤。
那点寒意从心尖蔓延开来,苏檀猛然睁开双眼,吐出一口血。这口血落在她的白衣衫上,也落了几滴在对面慕焰嗔身上。落在脚边的木偶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开口嘲讽:“哎呀,真可怜啊。原来众人敬仰的神女,只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虫啊。”“李玄及本人的嘴巴更贱。"苏檀冷冷道,“你没学到他的精髓。”当然李玄及不会承认他自己说话难听,他只是喜欢说实话,但有时候实话就是最伤人的。苏檀痴恋他三百年,一颗心早就在他日复一日的冷漠中千锤百炼,不然今天还真得破防。
她的无动于衷触怒了心魔,四个因为忌惮破魔之音而静止在原地的魔,此刻都齐齐行动了起来。
剑魔的剑匣之中,无数渴饮鲜血的魔剑出鞘,万剑齐发,剑光如羽,刺向两人。
苏檀屏息凝神,然而剑光未曾触及她,却蓦然碎裂开来。碎裂的不止剑光,还有围绕在周围虎视眈眈的四魔。大地震动,天空摇晃,而身前的慕焰嗔也摔进了她怀中。
“住口,住口!”
他倒在她怀中,浑身因剧烈的疼痛而发颤,呼吸也在颤抖。苏檀皱眉训斥:“它又跟你说什么了?别听它胡言乱语!”他抬眸望着她,分明眼睛已经被发带遮住,她却能感受到血痕之下那痛楚的视线。
“嗔儿,别听它的,守住你自己的神智!”苏檀抱起他,抬头望向天空。识海空间快崩塌了,无数陨星燃烧着火焰从天空坠向地面,最近的一颗就砸在她身旁,灼热的火浪扑面,溅出无数颗飞瓦碎砾。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识海空间。
一般来说,识海空间的稳定性和主人神魂的稳定性挂钩。可是,即便在那些道心破碎,神魂寂灭者身上,她都没见过破碎成这样的识海。她听见他颤抖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姑姑,我是个灾星吗?”“谁敢说你是灾星?"苏檀用力抱住他的肩膀,焦骨指尖上,灰烬扑簌而落,“你告诉我,姑姑去扒了他的皮。”
“那你为什么……害怕我呢?”
苏檀心下一凛。
她一直以为把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却忘记了,对心思敏感的孩童来说,情绪是最难以隐藏的。
“因为我,三危谷才会被屠,因为我,阿爹阿娘才会死,因为靠近我……会给你带来不幸,对吗?”
“我不跟你回苍梧山了。"慕焰嗔的声音平静下来,“姑姑,你走吧。”苏檀一直相信,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若想从绝境中求得一线生机,就只能去争抢从天道指缝中所漏下的那个"”。这也是唯一人为可以干涉的地方。
可这一刻,什么原著,什么宿命,都变成了狗屁。她送走慕焰嗔,逃避面对现实,以为自己在争,其实只是在苟活。苏檀低头,从他衣领间摸出那块长命锁,塞进慕焰嗔手里。“这是什么字?”
慕焰嗔愣了一下,指腹感受到了长命锁上铭刻的纹路。这块长命锁从出生就在他的身上,即便不用眼睛,他也知道,这是“寿康”二字。
“这是你满月那天,我送你的长命锁。”
她烧成焦骨的手指捧着他的脸颊,声音沙哑如磨。“过去十二年了,可是那一天的每个场景,每个人的表情和神采,我依旧历历在目。你阿爹很高兴,抱着你像只花蝴蝶一样满桌子乱窜,和人家喝酒,喝得人家都嫌他一身酒味讨人嫌,可他还是停不下来。你阿娘别了只素簪子,我这辈子都没见她这么温婉过。所有人都在举杯、庆贺,因为一个新的生命,降临在他们无尽的岁月里,带来了新的生机和可能一一我也一样。”“寿康寿康,长寿安康。你不会死在这里,我绝不允许。”她不想逃避了。她要改变他的命运,也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以一种绝不妥协的方式。
天道要让他不幸,让他坠落,让他受尽百苦,再美其名曰君临之路骸骨累累。
她偏要他昂首挺胸,带着美好的祝福和期望,神采飞扬地走下去。“人祸降临在你身上,但不必失落,因为你诞生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理由,是得到幸福。"她低低喘了口气,喉咙被火焰熏得干涩,每吐出一个字都如刀锋割喉,吞咽困难。
但她还是说了,像只女鬼森冷低语:“即便别人夺走你幸福的可能,姑姑也会帮你抢回来。”
慕焰嗔怔怔地″看着″她。
这一刻,喧嚣吵嚷的风终于停了。
那些即将落在大地之上的陨火停留在了半空,连燃烧的火舌也静止在时空之中。
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出现在他的身上。
苏檀心下一松。
一一慕焰嗔突破元婴了。
在两年的折磨,两年的放血,两年被迫服毒阻碍的进境之下,他在半刻钟之内突破了元婴,并且赢了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