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蛇。
周作海临走前,温和笑着道:“公主殿下是聪明人。”
他话停住,楚泠也抬起眼瞳,回视于他。
周作海轻飘飘道:“聪明人应该都知道的……”
“切莫惹祸上身。”
周作海走后,令桃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此时冷得打了个寒颤,才看向楚泠道:“殿下,周作海既然前来沉香殿,说明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怎么会就这么轻飘飘地就走了?”
“他知道我即将要嫁给尉迟延。”
见令桃还是不解,楚泠摸了摸她的脑袋,继续道:“倘若真的从我宫中搜出什么,这件事可大可小,但是被尉迟延知道,就很是麻烦,若是因此影响婚事,皇帝已经没有第二个公主比我更合适了。”
她语调一转,“再者说,皇帝现在还要仰仗尉迟延,若我日后是尉迟夫人,开罪于我,也绝非好事。”
楚泠这样平静地就说出嫁给尉迟延这样的话。
令桃心疼得几乎有点想哭。
公主殿下分明是金枝玉叶,天家贵女,如今却又像货物一般再次成为联姻的筹码。
现在,甚至还要依仗这场钱货两讫的联姻,不然就连内监都要踩在她的头上。
这让令桃如何不恨,如何不怨。
楚泠看出她的情绪,手指在她额间点了下。
“外面风大,”楚泠道,“早些回殿吧。”
说完,她去了偏殿。
昨日和宋陵游打了个照面后,楚泠也没有和他多说什么,起身回了寝殿。
她现在前去,是想看看他有没有退烧。
偏殿暖炉已经熄灭了。
余温只一点残留,消融殿外的霜寒。
楚泠端着驱寒的汤走进时,只看到殿内空无一人。
被衾已经冷了。
他走了。
·
身上原本包好的伤又开裂了。
温热的血渗下来。
宋陵游习以为常,缓慢走回西六宫。
这里充斥着掖庭、庑房、慎刑司,都是些最低贱的奴仆生活的地方。
腥臭味,下水的浓烈腐烂味,融在一起。
而他身上还带着刚刚殿中焚的一点暖香。
混在这样的地方,很快就消散。
他要走回自己的居所。
狭长的通道中,不知道谁泼了盆腥水出来,黏答答混着雪融化,淌下来。
有人在身后啐了声,随即又是几声叫骂。
远处不知道在叫嚷什么,总归也是些污言秽语。
宋陵游恍若未闻,再往前走时,突然听到前面一个人对着他喝道:“你个小贱种,给老子站住!”
宋陵游脚步顿住,向前看去。
面前是个身形矮小的内监。
生得面白无须,平时对待旁人都是满脸堆笑点头哈腰的,是以连后背都有些佝偻。
他极年轻,大概才十五六岁。
他接着怒斥道:“昨天晚上还知道装死,现在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害得昨天老子找了半宿!这么能跑,下次把你腿打断了,看你还能不能这么跑?”
昨日几个内监在巷子中喝了些黄汤,迷迷瞪瞪之际,恰好看到这个质子。
听说,他是陇京皇子,东宫嫡出,与他们这些自幼被送进宫的贱婢是天壤之别。
可是如今,还不过是任人欺凌的弃子。
不知道是谁先动手。
反正等到他们酒稍微醒了些的时候,宋陵游已经不知生死地躺在雪地里了。
他们几个一边安慰自己,现在宫中已经没有人管这个质子了,一边又畏惧他的身份,万一真的追究起来又该如何是好?
正在六神无主,推推搡搡之际,只看到一位贵女而来,他们瞬间被吓破了胆,四散而去。
回来的时候,宋陵游已经不知所踪。
畏惧于上面怪罪,他们将此事告知御前的周公公。
昨夜就为了这么个弃子,折腾了一整夜没睡。
现在看到宋陵游就这么回来了,内监不由怒从心起,一只手抬了起来,想要好好赏这个质子一个耳光。
宋陵游只是淡淡地看向他。
这样的目光更像是一种挑衅。
内监的巴掌即将落在宋陵游脸上的时候——
却见到他竟然在笑。
诡异的,甚至说得上是秾丽的笑。
宋陵游轻飘飘地抬手扣住内监的手腕。
他道:“你很吵,你知道吗?”
手腕上的力道却极重。
内监疼得龇牙咧嘴,他大怒道:“贱种!快把我的手松开,痛痛痛——”
宋陵游漂亮到几乎艳丽的脸隐没在暗处。
他轻声道:“真的,很吵。”
“你要干什……”
清晰的骨骼裂开声咯咯作响,内监涨红着脸,拼命扯着脖子上的手。
纹丝不动。
他听到自己骨头的声音。
双眼已经肿胀到几乎看不到面前的景象,充血让他的眼前一片猩红,耳边也发出嗡嗡的声响。
模糊的景象里,宋陵游还是微低着眼睑。
极黑的瞳仁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