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软,向前栽倒,被两名强壮女官一左一右牢牢架住。“带偏殿,更衣。"女官令下,声音毫无波澜。幼薇被半拖半架着,带入太庙旁一间僻静偏殿。她连指尖都难以动弹,眼睁睁看着她们剥去自己外衫,当中衣褪下,露出里面浅杏色的细腻里衣时,一名女官手指捻了捻料子。“香云绫?“她蹙眉,对同伴道,“这料子用了雪里青作底,久闻可解寻常迷药,怕是会冲了这软筋散,脱了罢。”
一片混乱中,听闻此言,幼薇脑中电光石火间想到了什么。香云绫……大婚那日她中迷药被掳走,傅叶嘉好奇她为何突然醒来。原来那时,竟是这衣料之故。
“一并换了。”女官不容置疑。
最后属于自己的遮蔽也被除去,幼薇如同被剥净的偶人,赤裸地暴露在冰冷空气与女官们漠然的目光下。
然后,那套完整繁复的皇后礼服一一从亵衣到中单,从深青祎衣到朱红大带一一被一层层,一丝不苟地穿戴到她无力反抗的身躯上。凤冠重重压下,发簪牢牢固定,礼服整齐穿在身上,妆容虽素净,却生生衬出几分华贵威仪来。
她被重新架出偏殿,带到太庙前。
所有的目光再次灼烧而来,她脸色惨白,眼眶赤红,眼底是屈辱的水光和冰冷的恨,身体却完全倚赖女官的支撑。
李承玦已回到高台御座。冕旒微动,他的目光落在被如此妥帖带回的幼薇身上,嘴角极缓地,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已成靖国公主的谢明姝已被女官带了下去,她看着台上的余幼薇,脸上的端庄早已碎裂,她死死攥拳,指甲深掐入肉,用尽全身力气才维持着仪态。可幼薇虚浮地站在台上,她已经没有力气注意任何事了。接下来的太庙祭祀,对幼薇而言,只是一场被操控的模糊噩梦。下跪,上香,叩拜,聆听祝祷……她的手臂被抬起,头被按下,身体被摆布。每一次动作,都能感觉到高台上那目光的笼罩,以及身侧那如有实质的毒恨她接了皇后宝册,一起在太庙前祭祀列祖列宗,这场封后大典就这样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情况下完成。
仪式终了。
她几乎是被人架着,抬着,送入了象征着皇后尊荣的坤宁宫。殿门沉沉合拢,隔绝所有。
幼薇被安置在铺着口口凤锦褥的凤床上,礼服沉重如铁,凤冠压得脖颈生疼。
软筋散的药力未退,她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不像自己的,刚挪动一下,便从床沿滚落,“咚"一声摔在厚厚的织金地毯上。连摔倒,都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更深的无力。她趴在地上,喘息着,望着几步外紧闭的殿门,门上映着值守宫人沉默的剪影。
跑?如何跑?她连爬到门边都做不到。
绝望如夜潮吞没。她不再徒劳挣扎,就那样趴着,过了不知多久,才用尽残存的力气,一点点地,艰难地挪回床边,再一点点蹭上去,瘫倒在锦褥之中。像一条被困在金笼,脱了水的鱼。
她就那样睁着眼,望着头顶繁复的藻井和明黄的帐幔,从午后,一直到夜幕低垂,宫灯次第亮起。
殿外传来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听见宫人恭敬的请安声:“陛下。”沉重的殿门被推开。
李承玦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沉重繁复的祭天冕服,但依旧是一身玄底金线的常服,腰束玉带,步履间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仪与一丝淡淡的疲惫,殿内明亮的烛火,将他投拔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幼薇听到声音,眼珠微微转动,看向他。
那双总是显得温软乌黑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水光,但那水光之下,是毫不掩饰的恨意。
李承玦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宫人无声退下,再次关好殿门。他走到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幼薇冰凉滑腻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不错。"他心情很好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宠溺,“这样看着,乖多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幼薇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冰冷的蛇爬过。她极度反感地挣扎着,猛地别过脸去,让他的手落了空。李承玦的手停在半空,随即,他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他收回手,并不在意她的抗拒。“来人。"他淡淡唤道。
一名内侍低着头,提着一只精巧的食盒快步进来,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打开,取出一只白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只……生煎。内侍将碟子放在床畔一张小凳上,便躬身退了出去。李承玦倾身,端过那碟生煎。
幼薇闻到一股熟悉的油香,但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不新鲜的酸腐气味。
“那日,朕忙完所有,骑马先行回江宁。"李承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寻常往事,“路过那间酒楼,想起你爱吃那里的生煎,便买了这刚出锅的一份。”
他拿起一只生煎,凑到幼薇唇边。
凑近了,那不对劲的气味更加明显。
生煎的表皮颜色暗黄,不复酥脆,边缘甚至有些被水汽浸泡过的软烂痕迹,油光却是新鲜的,滚烫的。
“可惜,等朕揣着它,赶回家,"他盯着幼薇骤然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却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