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第六十三章
“夫君,你瞧,我绣得怎么样?”
那是一块约莫两尺见方的棉布,边缘已经锁好,中间用淡青和月白的丝线,绣了些连绵起伏的纹样,针脚虽算不上顶尖的巧夺天工,却也十分齐整用心。李承玦接过来,指尖抚过那些柔软的纹路,心中熨帖,随口问:“这是什么?帕子似乎大了些。”
他刚处理完一些紧急信件,从书房踱步过来,便瞧见她在房中绣东西。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绒光,长睫低垂,神情是罕见的宁静与专注,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手中的活计里。
这一幕,与他无数次幻想过场景全然重叠,让他心头那股持续数日的满足感,又悄悄满溢出来。
“是包巾呀。"幼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雀跃的期待,指了指布片的大小,“等我们的孩儿出生,包裹襁褓时,就可以用我亲手做的东西了。我想着,第一件贴身的,总要母亲来做才好。”
她的语气那样自然,充满了对那个孩子降临的憧憬,眉眼弯弯,全是将为人母的温柔光辉。
李承玦脸上的笑意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孩子……
他低头,看着这块布巾,又看向她洋溢着幸福的小脸。一股混杂着心虚,懊恼和某种尖锐不安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里。这一瞬,他忽然在想,倘若他们当真有个孩子就好了。眼下用药假孕,会是长久之计吗?
倘若有一天,绵绵发现了真相,发现她满心期待,一针一线为之缝制衣物,倾注了所有母爱的孩子,从头至尾都是一场骗局……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悔。
不是后悔用计留住她,而是后悔,为什么他们之间,没有一个真正的的孩子。
倘若有一个真正的孩子,此刻她所有的欢喜都是真的。可是,当看到幼薇依偎过来,脸颊贴着他手臂,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包巾上的绣纹,眼中是全然的信赖与爱意时,那点心虚和懊恼又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这般期待他们的孩子,只是因为爱他。
她在爱屋及乌罢了。
想到这里,李承玦又感到一阵晕眩。
假的又如何?,她留在他身边,眼里心里都是他,规划着有他的未来,这就够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包巾上,然而,当他的视线仔细掠过那些绣纹时,却微微一怔。
那并非中土常见的寓意吉祥的纹样,比如瑞兽,花卉,云纹。“这上面绣的…是山川和星月?”
幼薇点点头,并未察觉他语气中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是呀,我觉得这样绣很好看,清雅别致。你看这山,这月亮,是不是很有意境?”中土重威仪,喜猛禽凶兽以镇邪祟,崇龙凤以显尊贵。这种对自然天象的原始崇拜和图案化呈现,在中原极其罕见,却与檀罗的信仰吻合。
檀罗国信奉天神,认为山川是神躯,日月星辰是神眸,其图腾与织物纹样,常以此为元素。
她怎么会想到绣这个?
“这些东西。"他放下包巾,语气平淡,“还是不要出现为好。”幼薇似乎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中有些不解:“为什么?我觉得很好啊。”
她伸手拿回包巾,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纹,声音低了下去,却格外清晰:“我希望我们的孩子……将来能知道,他的祖母来自一个很美的地方。那里有巍峨的雪山,有清澈的圣湖,夜晚的星空格外低垂明亮。我不想让他遗忘这些。”李承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她知道。她不仅知道,还记着。
甚至想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的孩子去记住那份遥远的,本不该再被提起的血脉渊源。
檀罗……那个赋予了他一半血脉,却也带给他无尽耻辱与麻烦的出身。“没什么好铭记的。”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闷:“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们的孩子将来知道,他的故乡来自那样一个美丽的地方,他一定会为之骄傲的。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李承玦心底激起层层暗涌。
过了好一会儿,幼薇像是终于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将那包巾轻轻放在一旁:“你不喜欢,我不绣这些就是了。”她顿了顿,像是为了转移话题,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般轻声道:“早知道该在给父亲的信里提一句的……他若知道自己要做外祖父了,不知道该有多高兴。算了,就当作……到时候回京,给他一个惊喜吧。”李承玦的心弦微妙地松缓了一些。
余拓海会高兴吗?得知女儿不仅跟了杀婿仇人,还怀了孩子,甚至要被立为皇后?恐怕震惊愤怒远多于高兴吧。
可是木已成舟,孩子都有了,名分也要定了,余拓海除了咬牙接受,还能如何?
这样一想,李承玦越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京,想要将这一切尘埃落定。他看着幼薇低头穿针引线的侧影,阳光在她脸上跳跃。他忍不住想,回京后,幼薇便会成为他的皇后,一辈子和他待在皇宫里。坤宁宫就在他的福宁宫旁,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下了朝,他就能回到那个有她的地方。或许她正抱着他们的孩子在庭院里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