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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读得很慢,很投入。
金宇澄用那种独特的、带有吴语韵味的白话文,细密地编织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至九十年代上海弄堂里的人情冷暖、市井百态。
阿宝、沪生、小毛、蓓蒂、李李————
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纸页间跃然而出,他们的喜怒哀乐、饮食起居、微妙的情感纠葛和命运沉浮,在窗外雨声和室内巴赫音乐的衬托下,仿佛一幅幅细腻生动、带着岁月包浆的老照片在眼前徐徐展开。
书中的苏州河、国泰电影院、思南路、淮海路————这些他熟悉的地名,却被赋予了完全不同的时代印记和生活质感。
他时不时会停下来,目光从书页上擡起,失焦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轮廓,任由思绪飘散。
书中的某个场景,某句对话,会不经意地触动他记忆深处的某些早已被遗忘的碎片—一也许是童年时在南方小城,某个同样下着绵绵细雨的午后,他趴在窗台上看蚂蚁搬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也许是他刚来上海闯荡时,住在拥挤破旧的老公房里,听着雨点敲打锈迹斑斑的窗棚,内心充满对未来的迷茫与渴望;
也许是某次成功收购后,在豪华酒店顶楼的套房里,看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感到的短暂兴奋过后更深沉的虚无————
那些早已被繁忙生活和巨大成功掩盖或修饰过的细微情感、青涩记忆和隐秘的脆弱,在此刻,在这雨声、乐声和书香构筑的避风港里,悄然浮现,清晰可辨。
他不由得开始更深层次地反思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
拥有令人艳羡甚至嫉妒的财富数字、受人尊崇的社会地位、俯瞰众生的顶级视野、身边从不缺少各色各样美丽女性的陪伴与迎合——————
这一切看似完美无缺,构筑了一个坚固而华丽的外壳。
但内心深处,他似乎总与这一切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无法消除的疏离感。
他像一个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的玩家,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都市游戏中游刃有余,精准地计算着每一步,享受着征服和拥有的快感。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像此刻这样的独处时分,他会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怠和虚无,仿佛所有的喧嚣和成就,都只是漂浮在生活表面的一层华丽油彩。
与林薇、小雨、沈心、乃至刚刚在片场有过一面之缘的梁露,这些关系给他带来了不同的愉悦、慰藉、刺激和满足,她们或青春活力,或直白娇憨,或成熟知性,或野心勃勃,但似乎没有一段关系,能真正穿透他内心那层坚硬的外壳,触及最深处那个隐秘的、渴望被真正理解和接纳的角落。
她们爱他的财富、权势、外表,或是他所能提供的资源、庇护和上升阶梯,但这其中,有多少是真正关乎「李言」这个人本身一他的恐惧、他的孤独、他的迷茫、他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和软肋?
窗外持续不断的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单调而执拗,仿佛也在一声声地叩问着他的内心,重复着那个永恒的问题:你追求的究竟是什幺?是不断累积、似乎永无止境的财富数字?
是征服一个又一个商业领域和美丽女性所带来的权力快感和虚荣满足?
还是在这一切浮华表象之下,隐藏着某种更难以名状的、关于生命本质意义、关于自我真实价值实现的渴望与探寻?
他没有得出任何明确的结论。
他知道,这种带有哲学意味的终极追问本身,或许就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人生的意义,可能就在于这不断追寻的过程本身。
但他珍惜这种能够暂时从纷繁复杂、高速运转的现实生活中彻底抽离出来,进行深度内省和自我对话的时刻。
这让他感觉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被欲望、责任和外部标准驱动着的成功符号、
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更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思考、会迷茫、有软肋、渴望连接与意义的、活生生的人。
整个下午,他就这样彻底地沉浸在这由书页、巴赫音乐和连绵雨声共同构筑的、安宁而富足的精神世界里。
偶尔起身,用那个精致的日本南部铁壶烧一壶热水,为自己重新泡一杯醇香的正山小种,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轨迹,将窗外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模糊而梦幻的碎片。
他没有接听任何工作电话,没有回复大部分社交信息,只是偶尔拿起反扣的手机,快速扫一眼屏幕,确认没有真正紧急到需要他立刻处理的事务。
傍晚时分,雨势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他合上《繁花》,书签夹在他刚刚读完的章节。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也已经循环播放了数遍,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雨声。
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充盈和奇异的平静,虽然那些关于生命意义的根本性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但那种时常萦绕心头的焦躁、空虚和疏离感,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