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90
机舱内引擎的嗡鸣与伤员断续的呻吟交织成一片沉闷的背景音。希灼垂眸凝视着怀中沉睡的离风,少年雪白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已趋于平缓,只是那只勾着她腕间绷带的手仍未松开,指尖无意识地蜷着,像抓住救命稻草。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左臂伤处的钝痛早已麻木,精神疏导带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
但奇异地,此刻心底竞是一片罕见的宁和。离风身上那股温和而坚韧的精神力,在她持续的安抚下,正缓慢而稳定地自我修复,如同干涸土地下悄然涌出的清泉。这发现让她忽略了周遭那些如有实质的视线,忽略了空气中无声涌动的暗流。
直到……
一道目光过于灼烈,几乎要在她侧脸烧出洞来。希灼微微偏头,对上乌维尔抬起的眼。
少年不知何时已不再埋头臂弯,他就跪坐在她脚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水光,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沉寂,直勾勾地盯着她环在离风肩头的手,和她低垂时落在离风发间的视线。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之前那些刻意伪装的依赖或怯懦。只有一片冰冷的,彻底的黑。
像深井,望不见底。
希灼心头莫名一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乌维尔骤然移开的视线时,话语哽在喉间。少年重新低下头,碎发遮住眉眼,只露出抿得死白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他慢慢松开一直攥在膝头的拳头,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抖,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深痕,隐隐渗出血丝。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后挪了挪。动作很轻,轻得像要消散在空气里,却带着一种斩断什么的决绝。他在拉开距离。
不再贴着她,不再试图触碰,甚至不再将目光投向她所在的方向。希灼看着他退回阴影里,蜷缩起身体,将脸埋进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仿佛要将自己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
一种陌生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口。比左臂的伤更甚。
她几乎要伸出手,想将他拉回来,想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想问他怎么了“哼。”
一声压抑着怒火的冷哼从斜前方传来。
塞迪斯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火红的短发在昏暗光线下如凝固的焰,他抱着手臂,胸膛因压抑的呼吸而剧烈起伏,古铜色的脸上肌肉绷紧,目光狠狠剜了一眼她怀中的离风。
“还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自己一身伤没处理,倒有闲心哄别人睡觉。”话是对希灼说的,目光却停留在离风挨着她腿侧的脸颊上。弗洛里安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依旧优雅地倚着储物柜,紫罗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淡紫色的眼眸却微微眯起,唇角那抹完美的弧度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塞迪斯上校,请注意言辞。"他的声音温和如初,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离风是维持塔内屏障的关键,他的状况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安危,希灼少将的处理,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塞迪斯嗤笑,“她都快把自己耗尽了,艾伦,你说!”被点名的艾伦正蹲在一个断臂的幸存者身边进行缝合,闻言头也不抬,雾蓝色的眼眸专注手下,声音平静无波:“失血量过多,伤口二次撕裂,伴有感染初期症状,精神力消耗过度,体表温度偏低,心率偏快,需要静卧,及至少六小时深度睡眠。”
他顿了顿,缝完最后一针,才抬眼看向希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
“以及,停止一切不必要的能量输出,包括精神力。”这话说得毫无情绪,却像一盆冰水,浇在希灼因持续专注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艾伦说得对。
她现在的状态,确实不宜再继续。
但离风……
她低头,看向怀中少年。
离风似乎感应到她精神力的微滞,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眉头轻蹙,那只勾着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尖冰凉。希灼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缓缓地,开始收回那缕一直萦绕在离风精神图景外围的温煦力量。抽离的过程比注入更需谨慎,她必须确保不会惊扰他脆弱的修复进程,更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发排斥或依赖的精神印记。这需要全神贯注。
她再次屏蔽了周遭的一切,包括塞迪斯的视线,乌维尔死寂的蜷缩,弗洛里安深沉的注视,以及艾伦冰冷的提醒。
世界缩小到她与离风之间方寸的距离,缩细到精神层面每一丝微妙的牵系与分离。
时间在运输机沉闷的爬升中流逝。
窗外,暗红色的云层渐稀,偶尔有属于更高空的天光漏进舷窗,一闪即逝,映亮希沁低垂的侧脸,和离风依赖的睡颜。终于,最后一丝属于她的精神力悄然撤出。离风的精神图景微微波动了一下,但但依旧顽强地稳定住了,维持着自我修复的节奏。
希灼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她这才感觉到,冷汗已浸透后背的衣衫,左臂伤处传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眼前阵阵发黑,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