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沉甸甸的，探究般的凝视。他看了很久，久到希灼几乎要以为他发现了自己在假寐。然后，是非常轻的，赤足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他离开了自己的铺位，走到了狭窄的过道中。希灼的指尖在薄毯下微微一动，精神图景深处，那片浩瀚海洋的上空，仿佛有微风吹过。
乌维尔停在了她的床边，距离很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雨后清风般的向导素，在密闭的舱室里，比平时更加清晰，似乎还混杂了一丝…属于少年本身的，干净的体温气息。那气息试图靠近，又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他没有做任何出格的动作，没有试图触碰。只是站在那里，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
又仿佛在抵御着舱室之外那无边黑暗与未知危险所带来的无形压力。飞行器轻微地颠簸了一下，可能是遇到了气流。乌维尔的身体轻微晃了晃，他的手似乎下意识地扶了一下希灼床边的栏杆，冰凉的指尖与金属接触，发出一声轻响。随即，他像是被这声音惊醒，迅速收回了手，后退了半步。又是一阵几秒的静止。
然后，希灼感觉到，盖在腰腹处的薄毯边缘，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拉起，更妥帖地覆在了她的身侧。
动作极其迅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不存在。做完这个细微到近乎多余的动作后，那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返回了折叠铺位。
襄恋窣窣的躺下声，薄毯被重新拉好的声音。之后，舱室内只剩下飞行器的嗡鸣，以及两道逐渐趋于同步的，轻缓的呼吸声。
希灼依旧闭着眼，躺在柔软的床上。
身侧薄毯被整理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不同于舱内恒温的微凉空气波动。
舷窗外，是无尽的黑暗与遥远的星点，以及前方那越来越近的，吞噬一切的暗红。
折叠铺位上，乌维尔面向着墙壁，在绝对的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仁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翻涌的复杂情绪。他蜷起手指，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栏杆时的冰冷，以及……那一瞬间，透过极其微小的缝隙，感知到属于床上那人沉稳生命力的细微温度。舱室内重新陷入了沉静，只有飞行器引擎持续的低频震动透过舱壁传来，如同某种巨大生物沉睡中的心跳。
乌维尔维持着面朝墙壁的蜷缩姿势，却再也无法找回片刻前的平静。他应该感到满意的。
计划顺利进行，他成功跟随她踏上了这次任务，获得了更多接近和观察的机会。
可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却搅乱了一切预想的节奏。刚才鬼使神差地起身，走到她床边，甚至替她拉了拉毯子……这些举动完全不在他的计划里。
这不是计算好的试探，不是精心设计的表演。那只是一种……本能。
意识到这一点时，乌维尔感到一阵轻微的恐慌。他习惯了掌控，习惯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简化为可利用的。希灼原本也应该是这样一个可以被利用的人，她强大而神秘，身上充满谜团…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视她的侧脸会让他心跳加速……她身上沾染别人的气息会让他烦躁不安，看到她闭目休息时微微颤动的睫毛，会让他产生一种近乎愚蠢的保护欲……黑暗中，乌维尔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几步之外，床上那个人沉稳的呼吸频率。即使闭着眼，她周身依旧散发着那种冷冽而强大的哨兵气息，寂静而深邃，仿佛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而他自己那试图缠绕上去的向导素，此刻却像夜风中不安分的飞虫，明明该悄无声息地潜伏，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那团冰冷的光源。真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