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声音的主人似乎听到他心中所想,马上就给了他回应,只是这一次,那声音里的温和已褪去:
“你们每一个人的资料,我都曾逐一仔细翻阅。根据你们各自的身世背景、所长所短,将你们分派至不同的岗位。”“圣人云,因材施教。”
“刘家班出身的几人,自幼学艺,身形矫健,动作灵活,理当从事斥候之职。”
薛翊扬了扬手中那叠厚厚的名单。
这上面记录的,是过去三年里,他在每一个被痛苦与愧疚啃噬,无法入眠的深夜里,凭借记忆,一笔一划默默誉写下的名字。那些他确认已无法生还的,曾经被他亲自分派过的,因薛家之故含冤而死的袍泽兄弟。
原本,他只是想着,若有朝一日沉冤得雪,便以此名单告慰亡魂,祭奠英灵。
他扯了扯嘴角,没想到竞还有意外的惊喜。“你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列在薛家军被埋山谷的阵亡名单之上。”他轻轻弹了弹纸面,“那么,你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刘阿九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我……“他咽了咽口水,“我只是个逃兵。”“当时……当时感觉大势已去,心中惧怕,只想着赶紧逃脱,好歹…好歹保住自己一条性命。”
“嗤。”
薛翊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
他拿起手中匕首,在原来薛鹞划过的地方又划了深深的一刀。“你拿着我教你们的东西来懵我呢?”
刘阿九双眼骤然瞪大,他可能知道这是谁了。但这怎么可能?!
鲜血不再是一滴滴坠落,而是变成了细流,丝丝缕缕地从加深的伤口中涌出,滴落在铜盘里的速度明显加快。
刘阿九很快便感到身体开始发冷,一种源自骨髓的寒意迅速蔓延开来。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终于崩溃地哭出了声:“我也不想啊,我是被逼的啊,公子。”
他无法确定眼前之人是否就是他猜测的那位,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真的离死不远了。
他不能死。
他做了那么多,背叛了所有能背叛的,忍受了所有能忍受的,不就是为了一个“活”字吗?
“被逼的?"薛翊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轻轻笑出了声。“被北蛮人?”
刘阿九想点头,但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最终还是摇头。“是行伍太苦了。”
“我原以为戏班子已经很苦,但没想到行军打仗,还要苦。”他想逃,但逃兵一旦被发现,就要受军法处置。“我就一直忍着,想着哪一天被北蛮人杀了也行。”“可有一天晚上,我们戏班子里的刘小春来找了我,说只要我替他把风,保证不让人进入世子帐篷,那我就可以离开,从此过上好日子。”他一开始不信,可后来一想,无非只是守一下营帐,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可没想到,当天晚上,世子就出事了。
他当时很害怕,生怕自己被查出来。
谁知,他竞然真的很顺利地走出了大营,离开了战场。“世子之事以后,我们就拿到了钱。来到了寿州,定居了下来。”与此同时,城外小猫山北边。
“那他们为什么不干脆离开这个地方呢?”卢丹桃被薛鹞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一座草木葱茏的小山坡。她举起手挡在额前,遮住愈发刺眼的阳光,语气里满是疑惑。按理说,远离寿州这个是非之地,隐姓埋名,难道不是更安全的选择吗?“自然是不能离开。”
“不能离开?”
包子铺后院,房内。
刘阿九哭着说:“我当时也跟刘小春说,离开这个地方,去江南,去岭南,去京都,去什么地方都好,隐姓瞒名从此做一个富家翁。”“但刘小春不肯。”
“他说,去了别的地方,就只能坐吃山空,但要是呆在寿州,我们替贵人办了事,怎么都会有我们的好处。”
“然后我们就伪装成刘员外一家,在寿州住了下来。”一开始他们过得确实很逍遥。
刘阿九回忆起那段短暂却奢靡的时光,那是他这贫瘠的人生里过得最有滋味的日子。
虽然名义上只是刘家的仆从,但吃喝用度皆是不愁,偶尔也能穿金戴银,在外是人都礼让他三分。
哪像从前在戏班子里,是个人都能把他当狗一样耍。“但好景不长,很快,班里的人就开始生病了。”“最先出事的是刘小春家的姑娘,芳姐儿。有一天她突然就吃不下东西,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瘦得脱了形。”
“然后,她的肚子……肚子却一天天大了起来。”“最后竞然生下了一堆虫子。”
刘阿九回想起当时那副景象,依旧觉得毛骨悚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么大,那么长的虫子,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景象。”“那时候,我们虽然害怕,但并未把这事看得太重,毕竟……芳姐儿没过多久就死了。”
“可是,没想到她的尸骨居然会被人偷走,等我们费尽周折找回来时,五脏六腑几乎都被掏空了。”
刘小春一直说那是被虫子吃掉的。
我们都不信。
可没过多久,刘小春,也死了。
城外小山坡。
“刘小春是怎么死的?"卢丹桃追问道,眉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