颊边一凉,冯妙莲下意识拿手揩去,原来不知何时,竞落了泪。她怔怔地盯着指尖那点湿痕,歪了歪头一一哭什么呢?天没塌,姑母好端端地坐在太极殿里,她阿耶还等着她欢欢喜喜进宫,至于砚台与高识……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晓得了,“她深吸口气,挤出一抹苦笑来,“进宫么,叫小皇帝高兴!”惯常的轻描淡写,冯诞却听得不是滋味儿--他恨自己,拿家门生养之恩,去要挟一个不知世事的少女。可他别无办法一-冯家受过巨创,休养生息至今,长成的、可用的,唯他与她而已!
翌日,又是暖阳普照,金粟见屋里迟迟没有动静,只好进去唤人,却发现二娘根本不在榻上,一摸衾被,凉得透透的。她一惊,赶紧满屋找人,行至屏后,没留意脚下,差点被一个物事绊住,这才发现一-冯二娘竞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不知睡着还是醒着“二娘?“金粟一愣,“怎么坐在这儿?会受凉的!”她将臂弯的披风笼到冯妙莲身上,又拉了拉她垂下的手,果然冰冰的。冯妙莲这才缓缓抬起头一一那双往日里神采飞扬的眼睛,如今却雾蒙蒙的,眼泡也有些肿,显然哭得不轻。
金粟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一昨日冯世子与二娘说了什么?叫她伤心成这样?手上的动作更轻柔了,扶着她往榻边挪:“再有心事,也不能作践自己的身子啊!”
冯妙莲老实地任由她扶起,脚步虚脱,每一步都似踩在雪地上,又木又麻。她躺回榻上,盯着承尘发了会儿呆,忽然开口:“金粟姑姑,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头到尾都没得选,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金粟愣了愣。她照顾二娘的时间不长。但太极殿的意思她清楚得很,也大体猜到二娘不乐意进宫。可时事如此,有什么办法呢?她叹口气,一边帮她处理下面的月事带,一边劝她:“奴在宫里多年,只学会一件事。”
冯妙莲疑惑地看向她,就见这位素来情不外露的女史眼中难得透出一丝怅惘,缓缓道:“顺其自然,乐天知命。”
冯妙莲闭上眼,就是认命呗!
帐内没了动静,金粟抬头,见床上人好似睡去,这才抱着脏衣物,准备退出去。
忽听里面传来一道声音,低低的,满是小心地请求,“金粟姑姑,我可以再见一面小法师么?”
尽管她月事还没干净,连经书都不得碰,遑论圣清境的佛子。金粟犹豫了下,这才告诉她,“白马寺藏经阁欲纂录汉祚以来佛门典籍。佛子昨日受道人统所托,已启程赴洛阳参校经藏。”帐内彻底没了动静。
金粟等了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天光顺着稀疏的枝叶缝隙,落在床边的白墙上。风过处,树影微动,一如榻上的女郎,侧卧着身子,锦被一角死死咬在嘴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枕巾湿了大半一一原来他昨天是来同她辞行的!
他们连小法师都调走了,就为了让她安心地伺候小皇帝!哼,太欺负人了!
重新搬回北苑的诚信拍了拍心口,还好陛下一行没发现什么,虽说鲜卑人不像汉人讲究伦理纲常,往前倒推个百十年,同族男女成婚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奈何如今太皇太后独掌大权,什么都照搬汉家那套,她和情郎还是小心为妙。经由这次小皇帝探视,诚信对冯妙莲更加上心,甚至产生一种奇货可居的错觉一一正如情郎所言,把这个小祖宗笼住了,还愁没有言路么?于是冯妙莲在公主寺更加自由,说是修行,实则整日与长公主骑马冶游。山上待腻味了,有时二人还会乔装打扮,偷摸着去附近的郡治闲逛。在诚信的带领下,冯妙莲狠狠体验了把京城外的风致,于吃喝玩乐一道更加精通。
诚信却敏感地察觉-一二娘好似藏了心心事?无论去街边看傀儡戏,还是去食肆吃酒,甚至女扮男装,跑男人才能去的歌楼赏曲……她常贪婪地盯着眼前的一切,仿佛以后再也看不到似的。
诚信猜想许是她不久就要入宫,小女郎么,总会忐忑难安。于是,在一次酒高后,诚信借着醉意,半真半假地劝她:“二娘,外面这些毕竞是野趣,给你打打牙祭罢了。真正的好东西,从来都在宫里,何必自苦?陛下是个会疼人的,你的好日子长着哪!”冯妙莲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抹不自然一一她当然知道绫罗绸缎比麻葛芦絮穿着舒服,山珍海味比粗茶淡饭叫人垂涎,还有那些歌舞,哪一样都不能跟宫里头比。
可她就是忍不住贪心一-既想要金尊玉贵的供奉,又舍不下这般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
偏世间没有两全法!
她摇头,自己也觉得无耻一-尽想好事呢!诚信为讨好冯妙莲这棵歪脖子树,铆足了力气,甚至有几次彻夜未归,直到东方既白,俩人才醉醺醺地回来。
金粟急得直跳脚一-二娘是要入宫的,怎么能成日跟着长公主鬼混?多次苦劝无果,她只好在宫里发落前,密信一封,婉言请示太极殿,可否增派一位资历、品阶更高的女官来?她人微言轻,镇不住这俩泼猴。信送出去不久,太皇太后竞指派了心心腹王媪前来公主寺,亲自教导冯二娘宫规。
诚信无法--她敢糊弄金粟,却不敢得罪王媪。只好每天老老实实地坐屋里“吃斋念佛”,还连夜给情郎送信,叫他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