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他忽然意识到,每日这午后的一个时辰,竟成了他枯守经卷的岁月里,最期待的光景一一她的到来,那些离经叛道的诘问,强词夺理的批注……虽常常让他无言以对,却仿佛在他固守的佛法里,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别样的光来。他甚至不敢想一-这期待本身,是否已是一种“着相"?住持说顺其自然,他便顺着这每日相见、译经、论道的“自然”。至于这它的尽头到底是菩提清凉地,还是那开着曼陀罗的无间彼岸,他竟有些不愿去卜算。日子便在这般微妙的平静中流淌。冯妙莲的笔下,西域佛国的故事越来越生动,她的批注也愈发恣意大胆。高识的纠正却越来越少,有时甚至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她沉思。
他既不会像小皇帝那样给她讲那么多大道理,叫人厌烦;也不会像砚台那样时不时地反唇相讥,叫她气闷。这样的顺从令冯妙莲分外满意--看,连佛子都觉得她的话有道理!<1)
哎,若小法师能日日这般陪着她,若她能一直这样优哉游哉地“修行",该多好啊!
可惜,她没有意识到,这俩月的避世本就是上位者博弈时,暂时搁置的一隅。待闲棋用尽,她终究还是要入局。
三月初二。
冯妙莲录完一段关于“帝释天考验修行者"的故事,忽然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叹道:“诸天神佛,怎么总喜欢试探人心?直接给好人善果、恶人业报不就行了?非要设下一个又一个难关,高高在上地看凡人挣扎、犯错、堕落、自毁,很有趣么?”
高识正要解释何为磨难证道,却见她忽而转过头:“小法师,你说,若有一日,佛也要来考验你,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来得突然。高识怔住。千百条经文在心头流过一一关于信、关于愿、关于舍。可最终,在少女翦水秋瞳的注视下,那些堂皇的答案竞都显得空泛虚伪。
他沉默良久,久到冯妙莲以为他不会回答,打算重新提笔时,才听到他极轻、却极清晰的声音:
“贫僧……不知。”
他竟这般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不知"?他可是佛子啊!冯妙莲讶异地看向他,却见他已转开脸,耳根处似乎有一线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心中跟着蓦地一动一一小法师这是……害羞了?对着她?搞得她是佛祖给他的考验似的!
不知怎的,她的脸颊也莫名其妙地烧起来。气氛一时凝滞。就在这时,藏经阁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叩门声,不同于往日的沉稳。俩人俱是一愣,就听金粟疾声道:
“二娘,长公主派人传信,陛下来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