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经义种类繁多，并非每本都玄妙难参。譬如《贤愚因缘经》，共十三卷六十九品，包含佛本生故事、寓言及各类譬喻。二娘尽可当传奇来读。”还有这种书？冯妙莲仰头瞧了眼林立的书架。“藏书阁有吗？”“有！"高识道，“我从佛国带回一套，只是……他看着她，露出些许遗憾：“佛国汉人不多，西域流传甚广的是梵文版本。”
梵文？冯妙莲有些失望--她喜欢读故事，却看不懂别国文字。不对，她不认识，可眼前人懂啊！他故意在她面前提起这话，莫…果然，高识温声道：“贫僧欲译介此经。二娘可愿助一臂之力？”“我？"冯妙莲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她对佛理一窍不通，能帮什么忙？“贫僧每日口译一则故事，二娘依着自己的理解，将之记录在案，何如？”这本书本就是给冯二娘这样的妇孺看的，他动笔未免深奥一一佛家不缺高妙的经义，却缺少信众喜闻乐见的故事集。
“可我还要为祖父祈福呢。"冯妙莲有些犹豫，还不算没心没肺，记得自个来这儿的初衷。
可她心里又痒兮兮的一-能日日见到小法师，还能听有趣的故事，这可比一个人念经有趣多啦！
“编译经文本就是功德无量。"高识循循善诱。“好！那我替祖宗认下这份差事！"冯妙莲从善如流，眼底狡黠之色一闪而过一一当她瞧不出来啊，小法师也想她应下呢！说来也怪，他昨日还对她爱答不理的，为何今天却一反常态？冯妙莲有些想不通。不过，她素来不难为自己一一和小法师在一起，能日日看到这张俊秀的脸，听到珠玉般动人的声音，了解中原以外的风土人情，顺便还能给自家积福，怎么看都是合算哒！
适时，外面响起短促的叩门声。
“呀！定是金女史回来了。"冯妙莲有些意犹未尽一一今日已耽搁不少时候，眼见着红日西斜，是该回去了。
她与高识约定：“何如每日午时，藏经阁叙话？”太早她可起不来。
高识颔首应下，眉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犹疑，在她欢快的约定声里，悄然化开。
自那日起，藏经阁西静室，便成了二人的一方天地一-每日午时，暖阳穿过疏朗的窗格，在洁净的席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识珈趺而坐，嗓音低缓，将各路因果娓娓道来。冯妙莲则伏案执笔，时而凝神细听，时而蹙眉发问，笔尖在素帛上沙沙游走，将梵语的故事化为一篇篇鲜活的汉文。
金粟在窗外瞧着，满意地点头--得亏有佛子在，二娘才能专注修行，再不用担心被诚信带偏了！
只是冯妙莲笔下的人物，常带着自己的想法，譬如忍辱负重的王妃，她偏要批注一笔：“痴子！"<1
高识初时讶异，欲提点她不可对得道者不敬。可细读下来，又觉那看似离经叛道的批语，虽言语犀利些，却也能给凡夫俗子以意想不到的警示，便由着她，只在涉及佛法处，稍作厘正。
日子如檐下风铃，在晨钟暮鼓间轻轻摇荡。冯妙莲渐渐发觉，高识并非她起初以为的泥塑木雕般的僧人--他讲起商队在沙漠遇海市蜃楼时，眼底会跟着掠过一丝惊异；提及杀人不眨眼的盗匪时，看似平静的眸子里会生出抑不住的快怒；说起异国孩童纯真的供养时，嘴角会噙着柔软的笑意……当然，他也有困惑的时候。譬如，佛国的二王子，为夺王位，竞弑杀其兄长一家。政变当夜，王宫血流漂杵，连未满周岁的婴儿都不放过！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残暴的人，却将他兄长积敛多年的财富，尽数分给了城中贫民，还取消了他兄长颁布的苛捐杂税。
“二娘，你觉得这样的人，是佛是魔？将来是入地狱还是上西天？”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念珠，望着窗外流云，低声念诵经文，不知是为那个篡位的王子，还是那个丢了性命的王。“都是他啊！"冯妙莲搁下笔，双手托腮，认真地想了片刻，“他杀兄长的时候是魔，劫富济贫的时候却是神。人本就有两面，谁说善人不能为恶，恶人不能行善？也许他自己都闹不明白他是怎样的人，也压根不在意那些所谓的是非，只想顺心而行罢了一一想当王就去当，他哥哥一家挡了他的道就去死，看到百姓可怜就去赈灾，想要好口碑就去减税…”
高识被她说得一怔。他执着于善恶，而她，随心所欲。他下意识觉得危险一一这样不论对错，不讲纲常，不管与佛家因果，还是儒家规训皆背道而驰。可不知为何，看着她在光晕里微微扬起的下颌，那副理所当然的坦荡模样，他到嘴边的话又悄然沉寂下去。规矩犹如绳索，她天性自由，他凭什么锁住她？远处的大殿响起嗡嗡地诵经声，悠长沉缓，是住持在领着小沙弥做功课。他指向她笔下刚录完的一则寓言，将话题轻轻带开，“愚人固蠢，友更可恶，是何意？”
冯妙莲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回纸上。她指着自己龙飞凤舞的字迹，兴致勃勃地阐述起来一一“愚人的朋友明知道他说的是错的，却由着他这么以为，这样的损友，不要也罢…”
高识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从纸上落到席上一一日影又西斜一分，拉出更长的、暖融融的光斑。她倾着身，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她今日换了身苏梅红裙，那织金的披帛就松松垮垮地散在蒲团边缘，几乎要触到他的灰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