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莲兴冲冲赶到时,正逢僧众用午饭。时人一日两餐,唯沙门讲究过午不食。
“高菩萨呢?也在用饭?”
小沙弥摇头,“佛子今早与住持辩法,至今未出。”哦!就是不得空了。
闲着也是闲着,冯妙莲干脆叫知客僧也给她打一份素斋来一一正好尝尝寺里的伙食。
迎客的小沙弥愣了愣,正想着请示方丈额外给贵客开火,冯妙莲却道:“你们吃什么,我也要一样的,不许蒙人!”她与小沙弥差不多大,说话时,眉眼弯弯,笑靥如花,叫那沙弥立时低下头去,耳畔燃起薄红。
不多时,斋菜就呈了上来,真应了“粗茶淡饭"四字一一腌芜菁,凉拌芦藤,外加一份葵菜汤。
冯妙莲不免有些心疼,夹了根切成细丝的芦熊,逗着眼珠子打量一-难怪和尚多瘦弱呢,天天吃这些……
哎?也不对,小法师虽瘦,却不弱。她想起他裸露在外的精壮的肩膀来。一口下去,她的双眼霎时瞪得溜圆。
冯家素来食不厌精,常氏还经营着几家酒楼,冯妙莲对吃食算讲究的。可寺里这简单的几样小菜,却叫她食指大动。就拿这凉拌芦藤来说,咬下去脆生生的,初嚼带着一丝天然的清苦,再品却咸香回甘,特别解腻。她又尝了口菜汤,唔,简直鲜掉眉毛啊,竟比家中精心熬制的高汤还美味。
“这菜…“她好奇地看向立在一旁的小沙弥,“你们烧饭的师傅也是宫里出来的?”
小沙弥摇头道:“寺中没有庖人,都是我们几个平班的徒孙辈,轮流入伙房烧饭″
“哦!那你们手艺真不错啊!"冯妙莲忍不住思量一一和尚能还俗不?到她家当庖人不比在庙里强?
小沙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挠光头,老实道:“我们只知道往里面加盐,檀越觉得好吃,或许是因为寺中菜蔬皆为后山自种,泉水烹煮?也许这就是我们住持常说的一-至简至真,方得本味?”最后那八个字颇耐人寻味,连冯妙莲这等俗世中人也忍不住默默地在唇齿中过了一遍一一没成想寺里除了小法师,还有一位大能哪!风过经幡,大殿上,住持方丈与高识盘腿对坐。从六妙门,到四无相,从诸因缘,到三世一切佛,相比佛国法会动不动挥舞念珠,捶胸顿足、怒目而视的辩经,他俩更接近长谈。
高识清秀的脸颊上粗粗浅浅不少划伤,方丈却似看不见般,一早请他来,只为辩经,不问因果。
“佛子,心里有便让他有,犹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自苦才是最大的我执。”
高识垂眸,指腹轻捻掌中念珠。殿外风声穿过窗隙,带着早春山间特有的清寒,拂过他颊上新痕。
“方丈,弟子所苦非在′有',而在“欲。心念如藤,攀援无度。今日允它一寸,明日它便能求一尺,后日便是一丈。”方丈灰白的长眉微动,枯瘦的手提起陶壶,为对面年轻的法师斟上沸茶。茶汤带沫,犹如此刻年轻人翻涌的尘心。
“亲而不亵,净则无惧,佛子信不过自己?”高识端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是啊,他到底在怕什么?是那少女无分寸的亲近?还是惧自己心头那点未灭的星火?或者兼而有之?
他分明记得,昨日悬崖边,她看住他的焦灼目光,比佛前的长明灯更烫人。他闭眸摇头,这些年,多少方法都试过,这个女孩却如魔障般,总也忘不掉。
“后山脚下,有一座坟头,"方丈见他沉默,缓缓开口道,“那是我俗家的妻子。”
高识倏然抬眸。
这个平日一脸世故的方丈,如今却变了个人似的,沉静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殿外遥远的山影,声音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们年少夫妻,她却早逝。她走后,我自认看破红尘,舍业出家,至今已四十年。”
他露出一抹自嘲来,“你能信?我天资不错,捐赠家财又多,没几年即升长老,人前四大皆空,受信众膜拜,人后却总也忘不掉她。我怕自己执念,惹她不得往生,只好日夜诵经超度,却都无济于事。”高识指尖收紧,茶盏温热,熨着掌心薄茧。“直到一天我为她扫墓,见将将清理过的坟头,野花重又开得正好,忽而顿悟一一我执着于′忘',恰是因′未忘。我越是因想她而自责,她才会成我心魔。方丈苍老的脸上浮现一丝近乎慈悲的笑意,他不再看高识,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己的心绪里。
“于是,我允许自己记得一一她的声音,她的眉眼,她的好,当然也包括失去她的痛。我不再与记忆角力,它反而渐渐沉淀,化作心头一片安静的湖。偶尔风起,会有涟漪,但不再惊涛骇浪,将我吞噬。”方丈将茶盏轻轻推近,目光转回对座的年轻人,语重心长,“沉沦于“断',本就是执。你逼自己做个'完佛',何尝不是另一种贪嗔痴?”殿中忽而沉静下来,高识垂眸,望着茶盏中窗棂的倒影一-破碎、摇晃,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沉郁与迷惘。
多少次,他在西域与法师大能辩经,从佛法中条分缕析,义正言辞地标榜心中无尘。
而今,方丈竞劝他顺应本心?这法门,与他素日修行截然不同。到底谁对谁错?
高识放下茶盏,微不可查地叹息,佛陀顿悟前亦有妻儿,立地成佛后,他的妻子也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