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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缘(二)(3 / 3)

那和尚却当即奉承:“檀越慧根。”

冯妙莲目瞪口呆一一当真?这法门好哇!她明日,哦不,以后也要这么修行!

“今日就到这吧!"长公主挥了挥手。

和尚如释重负,赶紧收了经书,忙不迭地朝公主告辞。正要退下,却听长公主忽而问他:“你们寺里……有年龄小的师傅么?”这位法师好虽好,只是念经跟温吞水似的,叫人提不起兴致,整场下来昏昏欲睡,换个年轻的来,兴许好些?

那和尚愣了愣,双手合十,老实回禀:“自然有,只是,未受具足戒。”“哦!“只剩小沙弥了?诚信声音里透着失落。大得寺最大的供奉便是这位长公主,自然不肯得罪她。和尚赶紧补救:“不过,今日一早,道门统来人,说有位自佛国归来的高僧即将来寺里挂单,且…他飞快地瞟了眼上首,“年纪不大。”

哦?长公主黑黝黝的眼珠子瞬间染上鬼火一一去过佛国?还是个年轻的法师?那定然要见上一见!

冯妙莲脑中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心热。那模糊记忆中清透如山涧溪流的声音,那俊逸出尘的眉眼再次浮现在脑海。小法师?是他吗……宫里每到日暮,走路便格外轻声。无他,自王睿走后,太皇太后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已到了傍晚也需小睡片刻,否则夜里无法理事的地步。可是今日,赤红的云霞打在榻上的人身上,将发间的银丝都染上了血色一-四十出头的年纪,脸蛋身段皆风韵犹存,唯独头发早早白了一片。抱嶷叹气,欲上前关窗,却被这位至尊制止。“左右睡不着。”

抱嶷以为她还在为昨夜那个秃驴生气,顺着道:“可要奴派人好好教训那等不知好歹的东西?”

冯太后却嗤笑:“找他晦气做什么?他姑姑救了冯家独苗,我还他魏家线生机,本就是交易好的事儿。”

何况,他本也没有说错。

“你是不是想杀我,为你那苦命的母亲?"她昨夜甫一见到这个年轻人,便开门见山地问他。

他是怎么答的?

“人皆会死,无需贫僧动手。“他沉静地道,“何况,贫僧观太皇太后案牍劳心,胸刀日磨,内忧外患,荆棘载途。身边敬怖者众,而诚爱者寥;恭维者众,而直言者寡。殿下早已身处炼狱,贫僧伏愿太皇太后长命无绝衰。”殿内烛火跳跃,映着他清冷的面容,那双冰雪似的眼睛里,泛起一丝近乎悲悯的波澜,并非对她,而是对红尘中挣扎的“人"本身。多年未听过逆耳之言的冯太后,竟然跟着沉默了一-她一生争强,与天,与人,与命。到头来,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争斗都显得……滑稽而徒劳。长命……无绝衰?

呵,这大概是她此生听过的最恶毒的“祝福”,以圣人姿态。“那你要什么?"她最后问,眸子微微眯起,带着一抹审视。这是她惯常的手段-一世人皆有所图,有欲望就如牛马上了缰绳,分外好牵制。“您什么也给不了,”他微微摇头,“太皇太后行霸道,贫僧修佛道。道不同,所求亦不通。”

不知好歹!

大殿一时死寂。暮色沉沉压下,将榻上女人的身影拉得奇长无比,投射在朱漆柱上,挣扎而扭曲。

抱嶷喉结滚动,背脊渗出一层冷汗。堂下宫人早跪倒一片。“呵时……冯太后却忽而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像从肺腑深处挤出的一点游丝,而后逐渐扩大,变成连绵的长笑,震得她单薄的肩胛骨在锦缎下微微耸动。她终于正眼看向这个自始至终犹如冰雕的年轻人。听说佛国君主曾亲封他为佛子?她点头,这口舌,确非智秀之流可及。世人汲汲营营的功名利禄,恨意难消的世仇纠葛,在他眼里,不过是脚下泥尘一一这是个不沾人间烟火的!

她的心略略放下些,旋即意兴阑珊,将人轰了出去。“随他去哪儿!”

各行其道一-别在她跟前杵着就行,说话跟冰锥似的,直往人心底里钻,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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