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而去。
马蹄骤急,溅起浑浊的水花。
贾守玉慢李鸾一步,看她束发如戟,背挺得笔直,衣袍猎猎作响,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
这道英姿飒爽的背影,逐渐和记忆之中的妹妹相重合。
贾守玉热泪盈眶。
安娘虽不是妹妹亲生,却学得她一身的好骑术。
可惜他妹妹那么爱骑马儿的人,嫁作人妇,又入宫中,再未寻得一片可纵马驰骋的草场了。
马蹄踏过泥泞,越靠近宋州,路边的景象便越触目惊心。
起初只是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身影踽踽独行,很快便汇成了蜿蜒不绝的灰暗人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汗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腐败气息。
李鸾下意识勒紧了缰绳,马速慢了下来。
枯槁如柴的老人蜷缩在裸露的树根旁,浑浊的眼珠茫然地对着浑浊的天空等死;妇人抱着襁褓,那婴儿的哭声细若游丝,怕支撑不过几日;浑浊的小水洼里,几具肿胀发白的躯体随波浮沉,招引来成团令人作呕的蝇虫……
“二十九年七月,伊、洛及支川皆溢,害稼,毁天津桥及东西漕、上阳宫仗舍,溺死千余人……”
在长安气定神闲说出的“预言”,不再是她计谋的一环,而是变成现实,在此刻与她共存。
这不再是天幕上遥远的画面,也不是史书中冰冷的一笔。
腐烂的气味真实地钻进鼻腔,绝望的呜咽霸道地敲打她的耳膜。
一双双濒死的目光,真实地与她交汇。
一种粘稠的带着死亡的绝望之气,像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住了李鸾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握着缰绳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贾守玉看到了李鸾僵直的脊背。
也对,哪怕她再少年老成,都只在皇宫之中度过她前十几年光阴。
说起来,她最多只去过长安朱雀大街,还未曾离开过长安,更没看过民生之多艰。
贾守玉驱马靠近,语气带着司空见惯的疲惫:“安娘,莫要太过惊心。这世道……唉,河南道这地方,近两年韦坚催赋税日频,水患还没发生,就已经有不少流民了。眼前这些,不过是……寻常景象罢了。”
贾守玉试图用一种寻常的语气告诉李鸾,百姓之凄苦,是一件随处可见,稀松平常之事。
“寻常景象?”李鸾喉咙发紧。
贾守玉的话像一根针,戳破了她胸腔一直在膨胀的窒息感,却又点燃了另一种情绪。
贾守玉先是贵族,又是商人,没过过农耕生活。可李鸾过过。
上一辈子她泡在土地里整整四年,又随着老师下乡三年,真切体会过汗滴禾下土的艰辛,也品尝过丰收的喜悦。她太知道每一粒米对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们靠土地而活。
也正因如此,此时她才真切意识到,失去土地和收成的百姓是怎样绝望。
可上一辈子,只要辛勤劳作就必有收获的观念,在此刻受到了强烈冲击。
种地是没有收成的,要背负苛捐杂税,交不上税便要背井离乡。依靠土地而活的农民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民,尸体泡烂在水里都无人收尸。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淹没了她。
仗着对历史细节的了解,李鸾从穿越以来走的每一步似乎都算无遗策。
救舅舅于刀斧,破嫁人之困局,哪怕遇到了险些落水,浑浑噩噩的哥舒翰,她都有办法点醒他,为大唐留住这位驻守边关的名将。
她总以为自己手握先机,在这熟悉的历史朝代为自己寻得一方安逸之土再简单不过。
可看着这望不到头的流民,让她那些引以为傲的“先知”和“计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难道真的要隐瞒身份隐藏实力,不出头冒尖,只过安逸生活,独善其身吗?
这不是勾心斗角的宫廷,也不是运筹帷幄的沙场,而是活生生血淋淋,千千万万消逝的生命。
她能救哥舒翰一人,可面对眼前万千濒死百姓,她该当如何?
从没有过的迷茫攫住了她,李鸾如置身荒野,四顾茫然。
许负也察觉到了自己主君苍白的脸。
她驱马靠近李鸾,小声道:“主君若难受,可将袋中的面饼发给他们,我们马上就到睢阳了,还有多余的干粮。”
许负心里是有些欢喜的。
主君不似她之前想的那般无情,她对人命有悲悯之心。
此时此刻,许负心中与李鸾之间,单方面的隔阂完全消失。
李鸾点点头,将剩下的干粮散去。
被饿久了的百姓跪地,千恩万谢,有说恩人的,有说菩萨的。
李鸾的脑海中不断跳出增加声望值的系统音。
她微微出神。
竟然只需要一块面饼,就能得到这些人百姓的好感。
她能做的仅仅这些吗?
出神的李鸾没有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饿得狠了的男人,直勾勾盯着她身上不凡面料的袍子,以及她一行人□□的骏马。
“这三个人身上肯定有钱!我们把他们劫了,钱用来换米,拿了她们的马,那是肉,那是能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