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暗,几个妇人坐在三人合抱粗的老树下纳凉。
边上两个女童趴在地上画格子玩。
“现在谁还说六月雪呐,七月雨要来喽。”
“我听李家的大娘子说,大安国寺那个叫明悟的得道高僧时隔十一年又说了道谶语,说是什么,今年七月又大水害庄稼,溺死一千个人嘞。”
“要我说这摸不着边儿的,谁说得准。”
“谁说不是,这雨下下停停,哪就那么严重了。”
“暴雨年年有,今年特别热,要我说哪年暴雨啊,都不能是今年。”
“明日就是七月头一日,且等着看吧,等七月过了,这水患再不来,大安国寺的香火也就少喽……”
“没瞧见过这么作死的和尚,你说他图啥呢?”
几个妇人把蒲扇扇得呼呼响,你一说一言我跟一嘴。
要说长安现下最值得讨论的事,除了明悟大师的谶语,就是糖鹤齐齐死掉飞升的事儿。
树下两个稚儿画好了格子,跳了起来,嘴里还唱着格子歌。
小孩儿跳了一跳:“青鸾丹。”
接着一扭身:“王屋山。”
她张开双臂:“糖鹤驮我——”
小小的脚尖高高垫起:“上云端!”
说来也是奇怪,就是前几天,接连三日,整个长安卖糖画的小贩在前一日做好的白鹤糖,皆在正午十分鸟腹胀起,“噗”地一声离架浮空,在日头下振翅欲飞的模样,鸟腹虽破却熠熠生辉,真如修成飞仙一般。
“大理寺查了好几日,也没查出什么名堂。”
“又没出人命,那些当官儿的也不会尽力。”
“不过这事儿真是稀奇啊,我那会晌午就在小摊上买饮子喝呢,那饮子摊旁边就是卖糖人的。”
“我是没亲眼看过,大家都说得神着呢,你快说说,那糖鹤是什么样儿?”
“亮啊,是真亮,那一排插在木棍上的糖鹤,突然就离地半尺,张开翅膀就像要飞走了一样。”
“我相熟的道士说,这是天上有仙人缺坐骑,来人间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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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人化鹤?无稽之谈。”李隆基欹坐在软榻上,一手撑着下巴,头懒得动一下,一双浑浊的眼睛却追着杨玉环的倩姿。
“青鸾丹,王屋山。糖鹤驮我上云端。”杨玉环笑着给李隆基唱格子歌,蹦跳了两下,带了几份寻常时没有的活泼。
“如今几岁稚儿都唱这个呢,许是天上仙人缺坐骑,把糖鹤招去了。”
杨玉环带着薄汗,却拿出帕子为无汗的李隆基擦了擦额头。
李隆基念头一转,却想到了两条谶语。
这两条谶语皆出自明悟和尚的嘴,一是河南水患,将死千人。二是帝女七杀之命,克夫克父。
李隆基本不愿相信这两条谶语,可近些日子,他总会想起十一年前废后一事。
先皇后在后宫做厌胜之术,这是明悟和尚道破的。
彼时这和尚并无甚名声,更没进过宫,与皇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所以这一说完全不能算是有人要谋害皇后。
“菱藏寒塘,风牵祸线……”
若不是先皇后闺字有菱,他还真参不透这谶语。
李隆基不是没有怀疑过明悟和尚为旁人所用,他调查过,明悟身世清白,是个老实本分的和尚,莫说与宫中人有关,就是与长安贵族,也是没关系的。
所以明悟和尚大约真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想到这事,李隆基对明悟现在说的两则谶语多了一分相信。
“二十九年七月,伊、洛及支川皆溢,害稼,毁天津桥及东西漕、上阳宫仗舍,溺死千余人……”
李隆基把托着腮的手放到了膝处,手指一点一点。
未有灾害便拨款赈灾?国库并不充裕,兴建宫殿又是一笔不少的钱。
韦坚那里的赋税还要等些时候,此番进京他本该带不少孝敬,可水渠突生水匪……
李隆基眉头皱了皱,浑浊眼睛里全是不满,烦躁异常。
不顺,真是不顺。
脑海中莫名就飘来了帝女克父这个说辞。
难不成最近的不顺,真是因为这个被忘记许久的女儿?
他堂堂真龙天子,还能被一个不成气候的公主克了不成?
李隆基睁开眼睛,只见窗户外面,毒辣的太阳高悬,刺得晃眼。
“呵,伊洛支川皆溢,溺死千人,无稽之谈!”李隆基站起身,负手而立。
刚才对谶语的一分相信,被太阳晒得干净彻底。
“陛下,水陆转运使韦坚……”
“轰隆——”
突有一声暴雷,打断了宦官的话。
震天动地响彻长安,连天边的黑云都抖了抖。缩小的天幕放大,再次出现了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