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闷声道:“几年前就认识了,我不小心……将他坐的轮椅给撞翻了,气得他半响都说不出话。”卫怜一时语塞,只好道:“我会帮你去和皇兄说,你别理他就是。”晴好的天气未能持续多久,还不待贺令仪动身,长安城又纷纷扬扬,落下了两场鹅毛大雪。
卫怜所居的殿阁设有椒房,暖香宜人,透不进一丝寒风。她在殿中缩了段日子,竞有些咳嗽起来,好在并不严重,她也没有太在意。卫琢白日忙着登基大典与厚雪防范之事,连用膳都抽不出时间,每每入夜之后,才有闲暇来看卫怜。她却习惯了早睡,二人有时候接连几日也见不上一面待到瑞雪宴那日,太液池的湖水早冻为坚冰。贺令仪连日苦闷无处纾解,便邀约同样许久不曾外出走动的卫怜去湖上冰嬉。其实大梁并无男女大防,女子同样可以参与骑射等玩乐。卫怜过去不曾碰过这些,主要是因为卫琢不玩,除皇兄以外,更没有旁人会带着她了。大雪过后,太液池中三山载雪,天地之间万物皆白。卫怜穿得厚实,起先还觉得冷,等到换上冰履,尝试着在冰上走走滑滑,刮在脸上的风也好似不那么吹人了。她是初学乍练,贺令仪技艺再好,也被卫怜带得磕磕绊绊,而后一个不小心,两人互相抱着栽倒在冰面上。护具在身,倒不怎么痛,只是有些狼狈罢了。贺令仪颇有种阴沟里翻船的感觉,嗔了卫怜两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又丢人,直到被扶起来时,肩头仍笑得一颤一颤,发髻也鼓了一块,瞧上去透着几分傻气。邻近有暖阁,两人正想走去更衣,半路却见一位宫人上前,手捧一束灼灼盛放的红梅呈给她。
卫怜下意识以为又是卫琢叫人送的,不愿多引人注目,连忙接过,谁知那宫人道:“魏大人向殿下问安。”
她闻言愣了愣,也无法再推回去,只得将花枝揽在怀中,对宫人道:“替我多谢他。”
今日入宫的贵女不少,其中不乏来此赏雪之人,这会儿也在暖阁中歇息喝茶。
暖帘被宫人掀起,伴随一阵挟着雪气的凉风,两道身影并肩而入。为首的女子身披一件榴红斗篷,发髻微蓬,戴着狐毛耳罩与手衣。半张面孔掩在一束盈盈红梅之后,琼鼻微微泛红,澄清的妙目犹如晕开了一池桃花水,好不娇艳。贵女们神色各异,纷纷起身见礼。
放在过去,众人目光多围绕于卫姹或贺令仪身上,极少会投向卫怜这位默默无名的公主。然而当今陛下疼爱这位小妹,阖宫上下无人不知。卫怜逐渐习惯了旁人的注目,无数双眼睛望向她,交织着好奇、趋奉,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艳妻她年岁不小了,性子又软和,闲谈中难免会被问及婚嫁之事。“殿下可听说了?前日中郎将又去向陛下求娶了……可陛下就是不点头。”“公主可是金枝玉叶……陛下定是要择选一位真正的人中龙凤,才般配呢!”金枝玉叶……
卫怜捧着茶盏默不作声,茶汤热气氤氲而上,熏得她眼睫微颤。记不清多久了,她没有再去想婚嫁二字。比起周遭好奇不已的这些人,卫怜心中也是空茫茫的。
那日贺之章的话,连卫怜自己都说不清是何原因,一个字都不曾告诉卫琢。卫琢并未对她如何,可送她出阁……恐怕是绝无可能。她与他,如同两株静默的藤蔓,自少时起便缠绕着生长。兄长为她遮蔽风雨,粗壮的藤条上伴随岁月而蜕生出尖刺,时而保护,时而绞杀。她则是更纤细的那一枝,曾经紧紧攀附着他,如今却试图一寸寸、一丝丝、缓慢地剥离。
以兄妹之名,永不逾矩、遥遥相望。
如此便好。
卫琢难得抽出半刻闲暇,得知卫怜去了太液池,便亲自去接她。还不等走到暖阁,就见卫怜被人簇拥着出来,臂弯里环抱着一捧红梅。众人见到天子驾临,纷纷跪倒。卫怜这才瞧见他,正要行礼,卫琢已温声道:“免礼。”
见卫琢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卫怜便知晓皇兄来意,乖乖走到他跟前。“此花从何而来?"他微笑着问。
太液池畔,并无梅花。
卫怜犹豫了一下,身旁宫人已低声如实答了。“公主近来有些咳嗽,"卫琢嗓音温和极了:“花气易咳,先收下去吧。”宫人连忙领命,上前轻轻接过红梅。
梅枝离手,那股幽香也渐而飘远,直至再闻不见。卫琢携着卫怜朝温室殿走,贺令仪及其他宫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以免扰了御驾。
“冰嬉可好玩?"他目光下移,落在卫怜穿的羊皮小靴上。靴缘绣着玲珑幽兰,珊珊可爱。
想起方才摔跤,卫怜唇角弯起:“比骑马有意思多了,明日我…话音未落,她视线不经意扫过凉风台,话语顿时戛然而止。隆冬时节,楼阁上空无一人,然而凉风台底,却静静站着一道身影。左右并无侍从,犹如一尊暗处的泥雕木塑,一动不动。朔风卷得他衣衫猎猎翻飞,那身形更显萧索,面上神色喜怒难辨,只沉沉地望着他们。分明还是上一季春日时,他出现在她面前的位置。而她的双脚也与那时一般粘在地上,却绝非当初的雀跃羞赧,只剩苦涩与恍惚。卫怜下意识就要走上去,手臂却被卫琢一把拉住,钳子一般箍紧她。卫琢侧目一扫,立即有人上前,恭敬地为韦陆宴祈引路。他似乎沉默了一瞬,才终于迈步,身形微晃,一条腿伸不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