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散冬日的寒气。
潘深褪下沾了雪水湿气的大氅,交给随从,又命人沏了一杯热茶捧在手中,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暖意。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才落在那份奏匣上。
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拿起小刀,剔开火漆,取出里面厚厚的一叠奏章。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向引黄(摘要)。
通常引黄数语,便能知奏疏大意,是报喜还是报忧,是请功还是请罪。
然而,就在目光触及引黄那寥寥数行的瞬间,潘深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猛地一僵,方才漫不经心的神态荡然无存!
那引黄上的字,仿佛带着血色和惊雷,直劈他的眼帘:
【臣都察院右金都御史杜延霖谨奏:为自劾擅杀钦命清田监理使太监陈据之大罪,泣血陈情,恭请圣裁事】
“擅杀……钦使……陈据?!”潘深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下意识地低声惊呼,手中的热茶一晃,溅出几滴烫热的茶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一股寒意,比窗外北风更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头皮发麻!
他的心猛地揪紧,再也顾不得喝茶暖身,也顾不得官仪体统,双手甚至有些微颤地迅速展开奏疏全文,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
奏疏很长,字迹时而工稳,时而略显潦草,仿佛书写者心绪激荡,难以自持。
开篇便是请罪,直言不讳“臣杜延霖罪该万死”,陈述于河南巡抚衙门除夕宴上,以御赐金砚击杀恶贯满盈之钦使陈据。
潘深读到此处,已是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心惊肉跳。
然而,随着阅读的深入,杜延霖那悲愤而恳切的文字,如同带着一幅幅鲜活的画面,冲击着潘深的心神字里行间,杜延霖并未过多为自己辩解,而是以大量篇幅,泣血陈述陈据及其爪牙到达河南后的种种恶行。
他写陈据之死,非为私愤,实因“国蠹不除,民无嘿类;钦使作恶,尤甚豺狼!其罪滔天,神人共愤!法度壅塞,冤屈无门,臣不得已,行此霹雳手段,代天执法!”
他写自己深知国法森严,擅杀钦使罪无可赦,故已下令释放无辜百姓,发还赃银,安顿民生,并已于大年初二,自枷进京赴阙,领受国法!
“是磔是剐,臣绝无怨言,唯求陛下念河南生灵涂炭,亟需安抚,速遣干员接替,则臣虽死无憾!”没有哀哀求饶,没有推诿责任,有的只是一片为国为民、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赤诚,以及坦然赴死的决绝。
那文字间奔涌的浩然正气与悲天悯人的情怀,沉重得让人窒息。
潘深握着奏疏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仿佛看到了开封街头百姓的泪眼,听到了州桥惨案时的怒吼,感受到了杜延霖掷出金砚那一刻的悲愤与决绝,更看到了一个忠臣义士在法度与良知之间的艰难抉择,以及最终选择为民请命、不惜以身殉道的惨烈!
他为官数十载,自诩见惯风浪,早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凡事以规矩为先。
他小心谨慎,力求在严徐之间保持中立,不轻易表态,唯恐行差踏错。
可此刻,不知不觉间,潘深的眼眶已然湿润、发热。
他看到奏疏最后,杜延霖写道: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臣之此举,非为功名,非畏斧钺,唯念陛下托付之重,河南生民之苦。今巨奸虽除,然臣亦触犯天条,罪在不赦。伏乞陛下圣鉴,早正国法,以安人心。臣杜延霖,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啪嗒”一声,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奏疏的纸张上,迅速晕开了一小片墨迹。潘深猛地惊醒,慌忙用袖角去擦拭,生怕污了这封用性命写就的奏章。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猛地站起身,在值房内来回踱了两趟,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种决绝。
潘深迅速将奏疏小心折好,塞入自己袖中,随后推开值房的门,对外面候着的堂吏沉声吩咐道:“本官有要事需即刻外出片刻,衙中事务暂由左通政处理。若有急务,待本官回来再议。”说完,他不等堂吏回应,便大步流星地走出通政司衙门,甚至忘了穿上那件御寒的大氅。
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他却浑然不觉,只将奏匣紧紧揣在怀中,辨明方向,径直朝徐阶府邸而去。他要去见徐阶!必须立刻见到徐阶!
他潘深今日,便要豁出这顶乌纱,赌上这前程,行一次“不规矩”、却无愧于心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