垒难消。
此刻,他反复咀嚼着杜延霖在西湖论道中的话语:
“…无算学,何以丈田亩、均赋税、理财政?无律法,何以定分止争、彰善痒恶、护佑黎庶?无农政水利,何以兴修陂塘、抵御水旱、使仓廪实而知礼节?无工技,何以筑城郭、造器械、通舟楫楫、利万民?…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存续之实学,在先生眼中竞成“末技’?!”
“说得好!说得好啊!”
罗洪先拍案而起,眼中精光爆射:
“杜华州此论,道尽吾辈心声!舆地之学,正是“格物致知’于天地山川,“躬行践道’于疆域经纬!其用之大,关乎国运!岂是空谈心v性者所能妄议?!”
而求贤贴上那句不期然闯入心间的“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更是如同洪钟巨鼓,震荡着他的心笙!
他目光灼灼,落回那幅即将完成的《广舆图》,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奔涌激荡。
白鹿洞书院诚然清雅,终究囿于理学藩篱,难以让他的抱负真正翱翔于天地。
而杭州求是大学,竞竟赫然将“地理”单列一科!
杜延霖更明言“凡经天纬地”皆在征聘之列!
这份不拘门户恢弘气度,不正是那“不拘一格”的最佳注脚吗?
“此乃天赐良机!时不我待!”罗洪先再无半分踌躇。
他疾步归所,细心整理行装,将毕生心血一一数箱珍贵的地理方志、勘测手稿、即将完成的《广舆图》底稿,以及他精心改良的测量罗盘、象限仪等器具,一一打包。
临行之际,他郑重拜谒书院山长吴震,深深长揖:
“罗某承蒙吴山长不弃,邀聚讲学,以礼相待,感激五内。然罗某平生所志,尽在图绘山河,裨益家国。今闻杭州杜华州倡扬“躬行天下为公’,创“求是大学’,专设地理之科,恰与吾志相契。罗某已决意奔赴,愿以平生所学,授于求知学子,助其通晓山川险要,明辨疆域形胜,为社稷苍生略尽绵薄。恳请山长体念,予以成全。”
吴震凝望着这位毕生投入舆图测绘的心学巨擘,知其心意已决如磐石,于是他深长叹息,亦郑重回礼:“念庵先生,人各有志,挽留无益。此去路途迢遥,望先生……珍重。”
罗洪先再行深揖,毅然转身。
他背负着沉重的书箱和仪器,那重量,恰似他胸怀的万里河山之梦。
他心中默念:
“杜华州,罗某来了!愿以手中罗盘,丈量天下经纬;以胸中丘壑,共筑“求是’之基!汝此大学,切勿辜负罗某这番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