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王照月偷塞完求救纸条后,自卯时初便一直在观察王家的三艘船。
这观察一直持续到辰时三刻,晨光刺透运河河面上的雾气时,柳疏月心焦难耐,索性趴在窗子上,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王家的三艘船,她戴在腕间的鎏金镯磕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颤音。
她所乘坐的这艘朱漆楼船已在码头泊了四日,桅杆结的冰棱子已有一指长。她顶着刺骨的寒风,趴在窗口,却看到王家的三艘船,解了缆绳,升起帆布,慢慢启航了。
她瞬间便泪盈于睫,在心中默默数着王家船队远去的帆影,任身前案几上摆着的蜜饯金桔在青瓷盏里凝结成霜。那是看守她的婆子晨起时拿来的,此刻已缩成了三个冻僵的小太阳。
“少夫人仔细手冷。"翠衣丫鬟捧着铜手炉凑近,却见豆大的泪珠正顺着少夫人苍白的脸颊滑落,在貂毛斗篷上泅开深色痕迹。这个向来端庄的女子此刻蜷在窗边,瘦弱的肩胛在织金马面下微微发抖,像只被风雨打湿的雀儿般,凄楚无助。
“少夫人用些粥吧。"粉裳丫鬟捧着定窑盏进来。柳疏月不应声,起身缩到床上,且将床幔重重拉下,帐带扫落妆奁,发出清脆的声响。
当王家船队最后一片帆影消失在雾霭中时,她终于明白:那枚眉黛写就的求救信,终究没能带她漂出这条吃人的运河。她在嫁入朱家之前,便曾听闻过"朱提刑每年都要向黄贯进献貌美丫鬟",更骇人的是“那些丫鬟不出一年便香无音信”。待她嫁入朱家后,方知公爹每年进献的丫鬟竞有十几人之多,此次公爹为讨好黄贯,竞将她留在此处,专候前来平乱的黄贯。她在逃难初期,心中尚怀着一丝天真幻想,还曾暗自盘算:“待寻得时机,趁看守的丫鬟婆子不备,设法脱身,典当一些随身戴着的首饰,寻个僻处暂且藏匿。”
然而自她登船后,便连夜间安寝时,那个略通拳脚的婆子都要睡在她舱房的脚踏上。除如厕时无人跟随,她的一举一动皆有监视。正当她陷入绝望,准备以死保全最后的尊严时,她竞遇见了王四娘子。她早就听闻王四娘子机敏聪慧,心善仁厚,便借自己如厕之机,用袖中藏着的眉黛笔写下了求救信。
随后她便与管家、婆子说“她要去寻王四娘子叙叙旧。“看守她的婆子起初不许她去找王照月叙旧,她便以“投河自尽"相胁,才得以踏上王家大船,递出求救纸条。
只因婆子知晓她曾为抗婚自裁,怕她真出什么意外,恐难向自家凶残的朱提刑交代,便只得应允她的请求。
可她今日这唯一可能的救星,竟对她的求救视若无睹,便杨帆离去了。她已无人可依,亲生父母对她漠不关心,当初她被逼着嫁入朱家,正是因父亲想攀附权贵,欲借朱家之路上攀黄贯,便不惜"卖女求荣”。若非上船之后朱家婆子、丫鬟寸步不离地看守,她此刻早已悬梁自尽,免得落到太监手中受辱,到最后毫无尊严的惨死。她想起父亲如何亲手为她系上嫁衣金带,想起自家公爹院子里那些悄无声息消失的丫鬟们,她此刻竞觉得当初自裁时脖颈间那圈白绫的触感格外温柔。绝望之中,她开始绝食。
丫鬟婆子们轮番劝食送来的杏仁酪、水晶饺在案上渐渐凉透,就像她逐渐僵冷的希望。
众人不解:为何少夫人得知被丈夫、公爹献给黄贯时未绝食,反而在见过王家四娘子之后便这般决绝。
入暮时分,看守的婆子生怕她出岔子难向黄贯交代,特命厨子备齐她平素爱吃的点心小菜、甜羹蜜饯,让丫鬟送至舱房继续劝食,可她不为所动,仍是粒米未进。
当夜,守夜的婆子听着帐内压抑的抽泣声,忽然想起白日里少夫人望着运河的眼神,那里面烧着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决绝的东西。月光透过舷窗,在空荡的脚踏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分界线,仿佛隔绝了这个少女最后一线生机。
到了深夜,运河上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朱家的船头上悬挂的风灯在凛冽的西北风中摇晃,将斑驳的光影投在结霜的甲板上。
岸上子时的梆子声刚过,值夜的丫鬟红袖忽然打了个寒颤,她分明听见凛冽的风中,夹杂着一些细微的鸣咽声,河面上好似还有人踩着薄冰行走。她起身推开窗望望窗外,见运河上墨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可那河面又传来阵阵呜咽声,起初若有若无,渐渐清晰可辨。不消片刻,那声音愈发凝实,竟化作女子凄厉的哭喊:“拿命来……井水好冷啊……”
紧接着仿佛有什么物什逼近了朱家船只,那细碎的哭嚎声被凛冽的西北风裹挟着断断续续的传来:“拿命来……我死得好惨啊……”朱家船上胆小的丫鬟们早已抖如筛糠,皆道是被老爷虐杀的丫鬟前来索命了,几个丫鬟抱作一团,口中念叨着:"莫寻我索命,我未助他们作恶。”胆大的府兵闻声提刀而出,看着漆黑的河面厉声喝道:“看是何人前来索命,先吃你爷爷一刀!”
话音未落,其他在船舱内的人便听到外面传来“噗通、噗通"的落水声。那些呜咽、哭喊声随着落水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弭于夜色之中。待其他府兵冲出船舱察看时,先前大喊的府兵已不见了踪影。管家朱福举着灯笼照向水面,竞发现,河中冰凌间浮着几缕女人的长发,他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