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交融
识海,是修士道途的具象化疆域,也是神魂安身立命之地。这里不仅蕴藏着修士毕生的大道修持、散落的记忆残片,更镌着未竞的前尘执念。
大道三千,识海亦气象万千,各有风貌:剑修的识海,剑气冲霄、万峰如刃,寒芒裂空;佛修的识海,莲台层叠、佛光遍洒,清宁无垢;医修的识海,则柔光流转、氤氲生机,裹着能疗愈万物的圣洁道韵……虞欢的识海,本是一片清透润泽的紫雾一-那是医道济世的道途显化,又因阴灵根的特质,柔韧澄澈,生生不息。
可此刻,只因误触神魂双修的秘术,阴杰陡然逆乱,整片识海彻底变了模样:阴云如怒涛翻卷,原本温软的紫雾被撕扯成漫天碎絮,不复涓涓细流的柔婉,反倒如狂涛骇浪般相互冲撞,撞在识海壁垣上,闷响沉沉。每一缕阴杰的动荡,都牵魂曳魄,带来空虚与锐痛,仿佛万千冰针齐齐攒刺,直透神魂深处。
她本是想以神魂探入谢无泪的识海,借他男修神魂中的阳杰,平复自身失控的阴忝。
在她想来,他的识海,或是冰雪覆野、朔风卷空的极寒净域;或是溯命神通映照出的万丈星河,星轨交错,道韵昭然,浩瀚不可方物;亦或是剑气纵横、骸骨成丘的古战场,冷冽肃杀弥漫。
然而,当她凝起一缕神念,想要“闯”进去时,却被一道无形又凛冽的壁垒轻轻挡了下来。
转瞬之间,一缕冰泉般清宁的神念自壁垒后悄然逸出,如游丝迎接住她的神念,不慌不忙地牵引着一一
却不是引她入他识海,而是顺着她来时的轨迹折返,直至她的识海外围,才堪堪停住。
虞欢:“?”
不是该她“入"他的识海吗?
怎么反倒被他“送”回了自家门口?
“嗯?怎么不让我进去?”
她的神念带着点嗔怨,在识海外层轻轻颤着。“来我这里于你无益,容易伤及神魂。”
一道平静的神念遥遥传来。
“哦。”
虞欢也并非蛮不讲理,转瞬便想通了关节。大乘修士的识海威压浩如深渊,岂是她这合体境的神念能承受的?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崩裂的下场。
他定是忧心她神魂脆弱,不愿让她涉险,反倒想入她识海,以自身阳杰为她涤荡混乱。
心里虽是了然,唇边却漾开一抹佯恼的调笑:“拒我入内……莫非是你的识海里,藏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语虽轻佻,她却无半分猜忌。
识海是修士最私密的禁地,藏尽不愿示人的过往与执念,可谢无泪连元阳都愿予她,又怎会在识海里,对她有半分隐瞒?他素来光风霁月,对她更是毫无保留,此番阻拦,不过是怕她受伤罢了。他轻轻勾了下唇角,没应声,外界的本体却忽然动了一一苍白的手轻捧着她偏开的脸颊,将她的脸徐徐转回来,凝望着她眉宇间那抹妩媚与痛楚交织的痕迹,眸色幽沉。
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而后,手指缓缓滑入她的指缝,一根、两根……直至十指相扣,骨节相抵,再无间隙。
这般紧密的禁锢感与亲昵感,让虞欢心尖一颤,被迫睁眼,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光。
那双清寒风眸深处,似有雾海翻涌,千般意绪敛藏其中,却依旧从容不迫,持守着极致的耐心。
而他的神念,已借着十指相扣的牵引,如月下流泉,静静汇入她的识海。此刻她的识海之内,阴杰狂乱如暴风骤雨,紫雾凝成的阴霾遮天蔽日,已是濒临失控的境地。
自神魂深处漫溢的媚香,愈发馥郁撩人,勾魂夺魄。可这片媚色与混乱交织的深处,仍能窥见那抹清柔的底色一一那是她医道本心的圣洁道韵,始终未曾湮灭。
他的神魂甫一踏入紫雾,原本躁动肆虐的阴杰竞如遇天敌,下意识地退避开来,不敢近身。
神魂,与具象化修士道途的识海不同,是修士道心的凝练与显化,最是纯粹,也最是贴近本心。
虞欢在他踏入识海的刹那,凝魂化形,自身神魂化作一片流曳的紫云,横亘在他身前,不愿让他走得太深,窥见那些沉埋的前尘旧事。她原以为,会见到他的神魂是一捧凛冽冰雪,望之生寒;或是一团缥缈星云,清寂辽远,遥不可及。
可此刻,撞入她神魂感知的,却是一轮灼灼悬停的烈阳。如熔金流转,炽焰层叠翻涌,盛烈的辉光几乎要灼穿识海的边界,仿佛下一瞬便要焚尽寰宇万物,令人连凝神去望,都觉双目刺痛,不敢直视。乍见这神魂化形,虞欢的紫云猛地一顿,不由怔住:"你…”这模样,跟她预想的好像不太一样。
可转念一想,太上忘情,至公无私,不正如这普照天下的骄阳?倒也了然。
她暗自啧啧打量,只觉这轮烈阳与他平素清冷出尘的性子反差极大;圆滚滚的一团,竞透出几分憨拙的可爱,像颗烧得热烈的火球,瞧着竞有些好笑。他才刚踏入,便如旭日初升,破开长夜,暖光照耀她识海的每一寸角落,温融融的。
那些因阴烈逆乱而生的刺痛与滞涩,竞在瞬间缓解许多。被这阳光一照,一种奇异的慰藉感漫遍神魂,让她忍不住轻轻颤栗,连神念都酥软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