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是被触动了心绪。
这也让清云惊觉,他不仅不认为执着是错,那份坚持里反倒透着近乎狂热的笃定。
他是较劲不假,却也真心欲点醒对方一-源于昔日对手坠落神坛的怒其不争。
若曾惊艳岁月者,终为情所困,纵有快意,更多岂非高处不胜寒的寂寞?风雨飘摇之世,能登大乘者几何?
他比谁都明白,谢无泪于人族意味着什么。若真为一段情道消身殒,人族前路,托于谁手?可对方,显然不领情。
清云忽又轻笑,再度开口:“曾相识百年,朝问道,夕同游……此间岁月,毕生难忘。”
“百年之情,尚可放下;弹指之缘,又算什么?”他问的是光阴,更是情之深浅。
相识区区月余,怎敌百年深谊?
这般仓促而起的情念,难道不是说来就来、说放就放的虚妄?此为诛心之问,直指这段感情最脆弱的命门。下方高僧们无意间听见只言片语,皆屏息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虞欢也不由自主凝了心神,侧耳细听,心底暗觉有趣:这般尖锐的诘问,倒要看他如何圆这场戏。
谢无泪神色微漾,转瞬复归寂然。
“无情百年,不过一瞬。”
他目光若明若暗扫过身侧,伞下女子雍容华骨、姿绝独艳,却在雨雾光影间,生出一种高不可攀的圣洁。她的眼神半点也未分给他,显然对二人交锋兴到致索然。
“有情一瞬,可抵永恒。”
声线缓而缱绻,似藏着亘古时空的恒远。
轰一一!
这话听似漫不经心,内容却惊心动魄,如九天惊雷,震彻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清云蓦然抬眉,面色渐白。
“无情百年,不过一瞬”一一道尽相逢之前,岁月的冰冷空洞。纵使千秋万载,也不过弹指一挥,毫无意义。
“有情一瞬,可抵永恒"-一诉说着她在生命中的绝对意义。有她存在的每一刹那,都因情而被赋予永恒的重量,足以抵过世间所有漫长。此语极致、霸道、偏激,也震撼人心。
超越时间尺度,颠覆清云以时长论情深的逻辑,言说此情之浓烈,可化刹那为不朽。
清云死死凝望谢无泪,试图在他眼底寻到一丝虚伪、一丝动摇,却只看到那片冰封之下,焚尽一切、不计代价的偏执。这让清云蓦然觉得,剥开那身衣冠楚楚,他内里竞是个执迷不悟的疯子。虞欢更是心头一震。
这个看似了无生气的人,竟能说出这种话,让她生出一种他好像具备蓬勃生命力的错觉,仿佛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去追逐那份他口中的“永恒"。若非此刻众目睽睽,需维持仪态,她几乎要忍不住抚掌而叹:太会演了。“好……好…果真是我看错你了。“清云轻声呢喃。但这情绪稍纵即逝,他忽地纵声长笑。
他想到了另一种更惊悚的可能,道出了那个盘旋众人舌尖、却无人敢言的终极疑问:
“贫僧承认,你说得动听。可我清云,还俗尚可另择道途,焉知你谢无泪,不会从太上忘情改修炼心斩情?而今仙朝上下、九洲内外,流言如沸。莫非短暂定情,非关情深,而是将阿欢视作你登临渡劫的一一炉鼎?!”声骤转厉:“待你以剑斩情,借她飞升一-这,可是你所谓′永恒'的真意?!既然情真,何来流言?
既然不放,可扛得住这世间铺天盖地的诘难?轰一一!
语惊四座,双佛岛霎时哗然!
惊呼声四起,冷气倒抽,混杂着暴雨声炸开。众僧面色煞白,相顾骇然。
这也太敢问了!
高空乌云翻涌,雷鸣电闪,紫金电光撕裂雨幕,将三人身影照得明暗不定。暴雨如注,每一滴皆带千钧重压,砸得天地间一片混沌。这本是修真界心照不宣的流言,是南疆惶惶不安的根源,更是人皇那道“贺喜"圣旨背后,最冰冷刺骨的算计。
而今,却被清云这位前任佛子,一把扯落遮羞布,血淋淋撕开于众目睽睽之下!
这与私下服断情蛊自证心迹截然不同,亦非微尘暗中赠观恶符那般隐秘无声一一此刻双佛岛上,数位大乘修士坐镇见证,数十位合体大修亲临目睹,更有无数闻讯而来的修士在岛外环伺围观,此事一旦传开,便是天下皆知。这分明是当着整个修真界的面,向谢无泪索要一个明明白白、不可敷衍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