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的医案,与顾琛留下的一份份医案拿到书案上,并排铺开,一笔一画地比对。横、竖、撇、捺……起笔的顿挫,收笔的回锋,以及那些极细微的、个人书写时无意识的习惯性连笔,甚至折角,都几乎一模一样。若是高手模仿,形似或许不难,但这般完全一模一样的书写习惯,定然不是能模仿得来的。
霍岩昭瞳孔骤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住。“怎么可能……”他喃喃自语,浑身冰凉,“难道……是我记忆出错了?我……当真的患过癔症?”
窗外,顾悠不知何时,静静立在廊下,隔着窗棂,望着屋内失魂落魄的他,眸色微沉。
霍岩昭察觉到对方,抹去眼角的泪光,眨眨眼强作镇定:“没什么,我要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谢谢你。”
他趁顾悠低头迈过门槛之际,用身体挡住那份医案,迅速撕下一页,藏入怀中。
顾悠走到书案边,望见那医案边缘的撕扯痕迹,微微一顿,却只装作未见,任由他拿去。
灯火昏黄,顾悠这才发觉他腹间的衣袍已被血浸透大半。“你受伤了?!"他面色激变。
“不碍的。“霍岩昭的脸上已毫无血色,额上沁着一层冷汗,嘴上却依然否认。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不碍事?“顾悠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晃晃的身子,“你不要命了?!”
霍岩昭还想说什么,眼前却已阵阵发黑。片刻后,终于支撑不住,倒地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
窗外夜色如墨,四下一片沉寂。
他平躺在榻上,腹部的伤口已被包扎好,上了药,传来清凉的刺痛感。顾悠守在他身旁,见他睁眼,低声叹道:“所幸未伤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歇上几日应当便无事了。”
他端来小桌上温热的药碗:“来,药已煎好,趁热喝。这几日切忌饮酒,务必好生静养。”
霍岩昭缓缓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慢着点,"顾悠知晓他心情急切,帮他扶稳药碗,“你……怎会弄成这样?是与郡主起了争执?她动的手?”
霍岩昭闭了闭眼,半响才不情愿地点头道:“算是吧,但……也不是她的错“不如今晚就在此歇下吧,你的伤需静养。"顾悠语声恳切。“不了,“霍岩昭挣扎着起身,不慎扯到伤口,闷哼一声,态度却十分坚决,“我还有事未了,不能留在这里。”
话落,他拖着沉重的身躯,起身一步步挪向门外,任凭顾悠如何阻拦,都全然无用。
夜风凛冽,寒意彻骨。
他出了轩和医馆,心下却是一片茫然,不知该去往何处。大理寺暂且回不去了,若不想出个合理的解释,不找到确凿的证据,他无颜面对谢婉鸢。
他想着自己现在的处境,忍不住心下自嘲。他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患过癔症,但若那卷宗为真,自己便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
犯了法,未曾得到应有的审判,反而一路青云,坐上了执掌刑律的高位。当真会有这种事?
可笑……
他浑浑噩噩地穿过一条条街巷,街道两边的华灯晃得他近乎睁不开眼。他体力有限,快撑不住时,就近寻了一间不起眼的酒肆,令自己沉浸在烈酒之中,暂且忘却一切烦恼……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浙淅沥沥。他却只觉每一滴雨点都如针一般,刺痛着他的心尖。
与谢婉鸢相识以来,欢声笑语无数,她那些令人震惊的推理分析,以及每次指出凶手那副自信的笑容,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他不自觉地掏出怀中那个针脚歪斜、却于他无比珍贵的荷包,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绣线,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浸湿衣衫。周围的酒客见他醉得厉害,手中荷包却尤为精致,便生了歹意,趁他不备一把夺过来,往门外跑。
“还给我!"霍岩昭如同被触了逆鳞一般,猛地起身追了出去,在门前与那人扭打起来。
他武功本高,此刻却因伤重加醉酒,且身中剧毒,使不上力气。争执间,荷包落在雨水中,银钱散落一地,他却无心去捡银钱,只顾迅速抢回荷包,清理上面的污渍,捧在手心心里。那个抢走荷包的人很是不甘,低头捡了几枚银钱后,便又回来给了他一脚,才匆匆逃离。
周围的其他人见他好欺负,也蜂拥而上,争抢着地上剩余的银钱,不顾将霍岩昭撞倒。
更有一人趁机踩住他的手臂,夺过他手中的荷包,将里面的余下银钱全部拿走,之后才将荷包丢还到他面前。
霍岩昭蜷缩在冰冷的水洼中,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荷包,泪流满面。泪水与雨水混杂在一起,落在浑浊的水洼里,难以分辨清楚。这时,酒肆的伙计前来结账,见他身无分文,顿时怒上眉梢。他叫来掌柜的,大家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寻常醉汉,想要赖账,便又叫来几个帮工,对他一通拳脚相加。
霍岩昭不闪不避,更不还手,任由那些拳脚落在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上剧烈的疼痛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有了一丝清醒的错觉,恍惚间,竟以为这是谢婉鸢对他当初逃婚的惩罚……
活该!
他笑容凄然。
雨越下越大,他浑身湿透,污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