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还是面熟……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然而此刻已不容他细想,失血带来的虚弱感汹涌而至,他的双唇迅速失了血色。
衙差速速取来顾悠的医箱,顾悠利落地从中翻找出一根布条,在霍岩昭的肩头上用力一扎,随即对陈三道:“快扶岩昭躺平,我需立刻施针。”黄昏时分,暮色四合,此桩悬案终于尘埃落定。公廨正堂外,谢婉鸢目送着郭坚被押解而出,目光微沉。郭坚注意到她,脚步一顿,竞不顾押解,剧烈挣扎起来。凌远见状,心下了然,挥手示意手下暂且将他松开。郭坚倏地跪地,朝谢婉鸢深深一叩首。
谢婉鸢不解,还未开口询问,便听郭坚道:“若雪姑娘,感谢您那日将小人从邵星月的马蹄下救下。您是小人毕生见过最温柔良善之人。您揭发小人,小人不怨,小人只恨自己身有残缺,又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恐怕……此生是无法报答您了…”
他话声哽咽,略一沉吟,似是因看到谢婉鸢,目光忽而变得坚定,原本浑浊的眸子里渐渐亮起了光芒。
“若有来生,蒙姑娘不弃,小人愿当牛做马,以报相救之恩……不,小人要做个健全人,做人上人,报答姑……”
话音未落,谢婉鸢已冷下脸来,转身低头奔走,脚步却愈发沉重。直到眼前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她才惊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郭坚十恶不赦,定将判以脔割之刑,死状凄惨可想而知。可这般结局,又岂是她所愿看见?天下可怜之人,若都能得到善待,他又何至于走上这条不归路说到底,是上位者贪得无厌,人性之恶深不见底。这世道吃人,王孙贵胄以戏虐矮奴为乐,将百姓疾苦视若无睹;高官为求仕途亨通,无所不用其极;商贾为牟利铤而走险,不惜助纣为虐……至于平头百姓,不过只是砧上鱼肉,任人刀俎罢了。神情恍惚间,她忽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回头看去,入目的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霍岩昭肩上缠着纱布,隐隐有血泅出,气色虽不如前,一双眸子却依旧清亮有神。
“你哭了?“他见谢婉鸢两眼泛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不由问道,“可是为郭坚不平?”
谢婉鸢抿唇,移开目光,避开他的视线。
“人情固然可贵,但若只讲人情,世间法理何在?“霍岩昭眸色微敛,声音肃然,“倘若所有公义都能为人情所替,那我朝律例岂非形同虚设?待到那时,再有百姓蒙冤受屈,又能向谁求助?”
他神色微正:“正因如此,我霍岩昭才要为官,斩尽世间奸邪,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听得谢婉鸢心弦震动,半响方才回神。她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只觉他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清正光辉。自母亲失踪后,她的心便被冰封,而霍岩昭的这一番话,却似炽热的烈火一般,穿透了她的心防。
倘若郭坚不能被绳之以法,又有谁能替贺家的两个姑娘,以及更多的无辜受害者讨回公道?
思及此,她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少卿,"她忽然抬眸,语声铿锵有力,“从今往后,我愿与少卿并肩作战,尽自己之力,荡涤奸邪,捍卫大唐。”
她的话语沁入清风,融入凉亭檐角不绝的风铃声中,久久回荡。两人静立在亭下,虽未再言语,却已胜千言万语。他们凝望着彼此,在渐沉的暮色之下许下了共同的誓言。
翌日,东边天际曦光微露,宵禁的梆子声刚落,霍岩昭便带队出发。他身后跟着凌远、顾悠、陈三及数十余命衙差,众人共同策马前往城外丽水村的那处窑炉。
抵达后,霍岩昭率领众人一通搜寻,不多时,便在正房墙根处发现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石板,一个隐蔽的通道入口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通道直通地下暗室,入口处狭窄逼仄,阴风阵阵,一行人只能沿着台阶躬身前行。
越往深处走,汗腥与腐臭交织的气味便愈发浓烈,似雨天牢狱中虫尸的腐臭,直令人作呕。
然而到了台阶尽头,入目的场景更令在场之人不寒而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