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伏脉起争声(一)
他脚步一顿,低头钻进屋内。
火塘边正蹲着鸣珂,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攥着一支小钉锤,正对着地上的核桃壳一下下砸着。
核桃外壳坚硬,他下手却很有分寸,力道不轻不重,壳裂开后,小心翼翼地将里面完整的果仁取出来,放在一旁的小碗里。火塘里炭火未旺,橘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将屋子里映出一层温吞的暖意。贺兰暄坐在一旁的土炕上,身上裹着厚实的棉被,背后垫了软枕,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听见动静,他抬头看见贺兰璟,唇角先一步弯了起来,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轻松。
“回来了。“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刚才房东家的婆婆送过来好多核桃,说是今年特意储下来的,存得多了些,就分了一篮给我们。”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火塘边忙活的鸣珂,语气慢了几分,又像是在同自己说话:“按理说,我从前也不怎么爱吃这个东西,可方才婆婆把核桃递到我眼前,我忽然就馋得不行。”
他低下头,双手下意识地覆在腹部,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想来,大约是肚子里的孩子喜欢。”
这一句话说得极自然,却让屋子里短暂地静了一瞬。鸣珂回头扫了他一眼,笑了笑,接着收回目光正过脸,继续敲起核桃来,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几分。
贺兰璟站在门口,看着屋里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迟来的暖意。火塘映出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晃,鸣珂低头敲核桃的身影安静而专注,而贺兰暄坐在炕上,神情松弛,眉眼间难得没有阴霾。他没有立刻开口,只将一路带回来的包裹放到桌上,解下外袍,走近几步,在贺兰暄身边坐下。坐定之后,他才低声说道:“那正好。我回来的路上还在想,这几日你能吃下去的东西太少,人都瘦了一圈。既然这个能入口,就多吃些。吃完了不够,我再出去给你弄。”
语气算不上温柔,却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好像这些事本就该由他来操心。
贺兰暄抬头看他,眼底的疲惫被那点亮意冲淡了几分,声音放得很轻:“嗯,这几日……辛苦你了。”
贺兰璟听见这话,嗤地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双臂撑在炕沿上:“跟我瞎客气什么。"他说得随意,却还是忍不住偏过头,目光落在贺兰暄隆起的腹部。
那目光停得有些久。
贺兰暄察觉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顺着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也不知是火塘里的热气烘得,还是心里泛起的某种情绪,他的脸颊慢慢染上一层浅淡的红色。他抬起手,掌心覆在肚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却又藏着一点期待:“孩子一天天大了,我想着…先给她取个小名儿,这样平日里叫起来也方便些。至于大名,等来日再让阿绥来取,她读的书多。”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只是现在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一时还真没什么头绪。”
贺兰璟的目光始终停在那处,不假思索地开口道:“男孩。”贺兰璋愣了一下,抬眼看他,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为什么?”贺兰璟这才慢慢收回视线,侧过头与他对视了一眼。火塘的光在他眼底跳了一下,他唇角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语气却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男孩好,像你。要是女孩”
他顿了顿,嗤地笑了一声:“多半会像萧绥。长大了肯定跟个母老虎似的,一点也不温柔,坏心眼儿还特别多。你说说你,喜欢什么不好,偏偏喜欢这种女人。换了我,才不会多看她一眼。”
话里带刺,也带着刻意的轻佻,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什么。贺兰暄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剜了他一眼。可偏过头去时,唇角却没能绷住,反而含了点极浅的笑意:“才不是,你根本不了解她。”他像是被什么牵着似的,话一出口,便再也收不住。“她人很好。"贺兰暄低声说道,目光慢慢放空,落在火塘跳动的火星上,“有时候我什么都没说,她就知道我受了委屈。也不问缘由,只会想办法安慰我。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依着我。”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语气越发柔软:“有几次她出门忙公事,一走就是好几天,可只要一回来,从来不会空着手。有时候是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街角铺子里买来的甜糕,怕路上凉了,特意揣在怀里捂着,就那么捂一路。总归都是为了哄我高兴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是回忆里真的尝到了那点甜意。
“她要是知道我有了身孕,肯定会…“他忽然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住。火塘里木柴炸开一声轻响,反倒将那份沉默衬托得愈发清晰。
贺兰璟试探着回过头去看他,只见贺兰暄已经故意侧过身,只将背影留给了自己。那动作并不生硬,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回避。紧接着,细微而克制的吸鼻子声还是泄了出来。鸣珂对声音向来敏感,他原本正蹲在火塘边敲核桃,听到声音立刻停住动作,抬头看向贺兰暄:“公子怎么了?”
贺兰璟心里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