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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入万水流(十二)(1 / 2)

第138章身入万水流(十二)

马车沿着山间小道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声响。夜色深沉,四野静默,只有偶尔掠过的寒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刺骨的凉忌。

鸣珂坐在前头驾车,刻意放缓了速度,既要避开巡查,又要顾及路况。车厢里灯火昏暗,只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光影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车厢里,只有贺兰璟陪在贺兰暄身边。

他们已经在大魏耽搁得太久。按理说,以他们如今的处境,每多停留一日,便多一分被发现的风险。京城暗流汹涌,城防、禁军、密探交织成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可贺兰暄偏偏不肯走。自打听闻今年上元节宫中要大办,皇后会在万民之前露面,他便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明知凶险,明知不该,却仍拧着一股近乎自毁的执念,硬生生等到了那一日。

好在老天爷似乎尚存几分怜悯,真让他在人海与灯火之间,看见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只是,这点怜悯来得太短,也太残忍。

从北凉飞来的燕子,终究要回北凉去。

贺兰暄缩在车厢的一角,双眼通红,眼睛肿的像颗桃子。他已经没有再嚎啕大哭的力气,整个人仿佛被脸血带肉的一起掏空,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疼。可即便如此,泪水仍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泅出深色的痕迹。

他也不去擦,只任由它流着。

贺兰璟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胸口沉甸甸的。他有无数话堵在喉间,想劝,想骂,可对上贺兰暄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马车再次颠簸了一下,贺兰璟在昏暗的光线里伸出手,将贺兰暄的头揽到自己肩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很稳。

贺兰暄没有拒绝。

他顺着那点力道靠了过去,额角抵着贺兰璟的肩,吸了吸鼻子,呼吸里全是冷空气的涩意。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城中的画面。那些明亮的灯火,那些喧闹的人声,还有城楼之上,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车轮声吞没:“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她带我出门观灯。”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把记忆从心口剥离出来:“那天的烟火也很盛,她站在我身边,忽然就转过头来,在那么多人中间,说…倾心我,想和我成亲。”

话音落下,车厢里一片寂静。

那一刻的欢喜,那一刻的笃定,曾经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可如今再提起,却像是在说一件隔世旧事,带着刺骨的凉。贺兰暄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发颤:“我那时候真的以为…以为自己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马车颠簸着向前,他的声音也跟着断断续续:“我以为只要自己踏踏实实地待在她身边,凡事多忍让一些,多退一步,不去计较那些明里暗里的为难,不去想身份、出身、将来……一切就都会慢慢好起来。”话音落下,他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自嘲般的轻笑。指尖在衣襟间窕窣摸索了一阵,他从腰侧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兜,将里面的玉佩捧了出来。

那是萧家的祖传玉佩,也是萧绥亲手交到他手里的定情之物。在他眼里,这枚玉佩远比金银珠玉都要贵重。他从不敢随意佩在外头,怕磕了碰了、怕被旁人看见议论,于是特意找了软布,一针一线地缝了这么个小兜子,日日贴身藏着。

此刻玉佩落在掌心,触手生温。他的指腹缓慢摩挲着玉面上那对相依而游的双鱼,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她送我的东西不多,”他低声道,“一件裘衣,一枚玉佩,还有一只耳铛。"说到这里,他忽然停顿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睫毛在黑暗中颤了颤,他轻声又补了一句:“还有孩子。”车厢里很静,静得只剩下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贺兰暄垂着眼,声音好似散在夜色中的一圈涟漪:“离府那日走得太急,没想着会一去不归。可偏偏这些东西,全都在身上,一样都没落下。”他轻轻合拢手指,将玉佩牢牢攥进掌心:“就好像冥冥之中早就算好了冥冥之中,早就有人替我算好了这条路。”算好了他要走。

算好了他这一走,便再也回不了头。

贺兰璋轻轻抬起手,将那枚玉佩贴在胸口。玉石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他却像是抓住了什么仅存的凭依。

“也许,"他低声道,语气平静得近乎认命,“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奢望什么善终。”

夜色愈发深沉。厚重的云层缓缓移来,将本就稀薄的月光遮得只剩下一线游丝,断断续续地洒在车窗边缘。天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连风声都低了下去。

贺兰暄缓缓合上眼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此刻已无力挣扎。命运像一条汹涌而冷漠的暗流,将他卷入其中,不容分说地推着向前。他能做的,只有随波而去,被带往一个越来越遥远的地方。

从大魏的平京城到北凉王廷所在的金涧府,相隔数千里山河。最初离城时,他们几乎是昼夜不歇地疾行,马蹄踏碎霜雪,车轮在官道上碾出急促而凌的声响,仿佛只要慢上一刻,便会被身后的风声追上。直到出了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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