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巴,神情刻意放得松散:“笑话?什么笑话?”
她抬眼瞥他:“莫不是你觉得肚子里这个皇室血脉是个笑话?”话音不重,却像一记冷水,兜头浇下来。
裴子龄的表情僵了一瞬,连呼吸都滞了滞,急忙低声解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萧绥轻轻勾动唇角:“我知道你不是。”
她目光重新垂落下去,言语间带了几分安抚性的意味:“只是你这性子,总得改一改。你自己想想,当初与你一同侍奉先帝的那些郎君,如今都是什么景?″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没有立刻往下接。片刻的空白反而比言语更具分量。
“疯的疯,死的死,"她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的甚至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连个追问的人都没有。”裴子龄神色明显绷了起来。他心里不是没有预感,只是这些事平日里像被人刻意遮掩着,模模糊糊地存在于传闻里。如今被这样直白地点破,那些模糊的阴影忽然有了具体的轮廓,后怕顺势沿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萧绥知道他的心思,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只将视线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腹部,短暂停留了一瞬,重新抬眼看他:“你是走运的,有个孩子傍身。换了旁人,早就挺直了脊梁,欢喜的不知跟什么似的。可你倒好,反而处处躲着、藏着,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连孩子一并抹掉。”她说到这里,一双眼睛定定地凝视着裴子龄的双眼,看似柔和目光中却带了力度:“好好的,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难道你打算一辈子都躲着、藏着过下去?”
裴子龄喉结微动,张了张嘴,却发现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被她点破的念头还在心里翻涌,他一时竞分不清,是该反驳,还是该承认。末了,他终究什么话都没说出口,只剩下一点无措挂在脸上。萧绥见他这副明显被戳中心事的模样,反倒收了锋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
她没有再追问,只将目光慢慢挪回棋盘,语气也随之松了下来,像是方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好了,“她伸手敲了敲棋盘,“该你落子了。”裴子龄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低头去看棋局。可脑子还没从方才的话里抽离出来,眼前的黑白纵横便显得有些模糊。他几乎没怎么思索,便在一处空位上落下了一子。
棋子落定,发出一声轻响。
萧绥盯着那枚子看了片刻,视线在棋盘上缓缓游走了一圈,忽然抬起头,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外,又像是被逗乐了似的:“这盘棋你好像已经赢了。”裴子龄一怔,下意识反驳:“赢了?没有罢。”萧绥伸出手,指尖悬在棋盘上方,一路点数过去。点到最后,她啧了一声,将自己手里攥着的几枚棋子一股脑丢回棋篓里,抬眉看向他,神情里多了厂分被人“算计"后的不满:“方才还说自己棋艺平平,结果赢得这么轻松。合着是在这儿等着我呢?″
说着,她身体往后一靠,故作不满道:“不玩了。”裴子龄见她这副输了棋就要翻脸的模样,心里一急,连忙凑过去哄着,语气放得又软又快:“刚才是侥幸,再来一盘罢,这一局不算。”“再来一盘?"萧绥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你待会儿肯定会处处让着我,赢了没意思,输了更没意思。罢了,搞得我好像输不起似的。”裴子龄被她说得一急,话脱口而出:“不让你,真的不让你。”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萧绥闻言,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唇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先前的锋利,也没有刻意的安抚,只剩下一种难得的轻松与调侃,像是风雪暂歇时,透出的一线天光。
大
一连数日风雪封城,檐角积雪压得低垂,连呼吸里都带着冷意。偏偏到了上元这一日,天像是被人提前掀开了帘子,自清晨起便云散风收,暖阳高照,连空气都显得格外通透。
黄昏才落,平京城中便已是万家灯火。长街两侧彩灯高悬,红纱、金箔、琉璃灯盏层层叠叠,映得整座城流光溢彩。街市人声鼎沸,笑语喧阗,连孩童的欢叫声都被夜色托得很远。
宫中亦不例外。为示“与民同乐”,皇帝特命人在福乐楼上设宴。福乐楼地势高阔,临街而立,自楼上望下去,几乎可将半座平京收入眼底。百官齐集其上,灯影与人影交错,衣冠楚楚间,却掩不住那份被节庆气氛牵动的松动。裴子龄被安排坐在偏里的角落处,并不显眼,却视野极好。明恩陪在他身侧,低声细语地照看着。
宫人们早得了萧绥的吩咐,在他身后与脚边都添了暖炉,炭火烧得正旺,又在座椅上铺了厚厚一层裘毛,生怕夜风透骨,伤了他身子。他裹着狐裘坐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覆在腹前,目光却被楼下那片璀璨灯海牢牢吸住。火树银花,灯龙翻舞,人影如织。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腔里被轻轻点燃。
数月以来压在他眉眼间的阴郁悄然散了,那张原本总带着惶惑与拘谨的面孔,在灯火映照下,显出几分久违的明亮。明恩站在一旁,看得分明,忍不住也跟着笑了。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打趣道:“郎君前几日还说不想来呢,今日瞧瞧,这不是挺好?幸亏来了,要不然得错过多少热闹。”
裴子龄被他说得一愣,随即失笑。他低头看